《救命!死对头把我从棺材堆里刨出来了》
良岑在距离药王谷还有半日路程的空中坠下去了。
榭瑾正展翼掠过一道山脊,墨色的飞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翅尖那两点蓝桉花瓣般的蓝羽在月光下拖出两道极淡极幽的弧光。秦枉柯伏在他左肩,两只小手攥着他领口的衣料;良岑伏在他右肩,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白衣被风灌得鼓胀。
榭瑾将阴气灌入双翼,飞得更快了些。
药王谷的轮廓已在山脊线下露出一角灰绿的暗影,再有小半个时辰便能进入谷口的结界范围。
金麟锁魂诀绞紧金丹的剧痛每隔数十息便发作一轮,每发作一轮,良岑的胳膊便会痉挛般地收拢,十指攥住榭瑾的衣领,指甲嵌进墨色的布料里;直到剧痛暂时退潮,手指才无力地松开。这松紧的节奏像潮汐般一浪接一浪,榭瑾红着眼默默数着,已经数到了第十七轮。
第十八轮发作来了。
良岑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臂从榭瑾肩上脱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箭射中的白鸟,从榭瑾背上无声无息地向后仰倒。白衣在夜风中翻飞了一瞬,榭瑾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良岑的身体便已脱离了他的羽翼范围,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去。
榭瑾在空中猛地折身,右臂向前伸到极限,五指在夜空中拼命去够那个正在急速下坠的白影。
他的指尖触到了良岑的袖口,那截白衣的袖口被风灌得鼓胀,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一把沙,像一捧水,没能抓住。
他的指节在虚空中攥紧了,攥住的只有山巅冰凉的夜风。
良岑的身体穿过层层夜雾,白靴擦过一株从岩缝中横生的老松枝桠,枝桠折断时发出一声极清脆极刺耳的脆响,松针簌簌落了他一身,最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山脊下一片碎石坡上,沿着坡面翻滚了数圈,撞上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才堪堪停住。
白衣被碎石割破了数道口子,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在身后,大抵是摔断了骨。肋骨也在撞击花岗岩时断了至少两根,断骨刺入胸腔的钝响淹没在山风的呼啸里。
走尸没有生命,本不会摔死,这或许是榭瑾唯一能庆幸的了。
榭瑾收翼俯冲,靴底在碎石坡上擦出两道极深的灰痕,碎石被阴气震得四散飞溅。
他把秦枉柯从肩上解下来,单手托着她的后背让她伏在自己肩上,蹲下身去翻良岑的身体。良岑仰面躺在碎石堆里,白衣被割得褴褛不堪,面上蹭破了好几处皮。
良岑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松针的碎屑与碎石坡上的灰土,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在坠落时褪尽了,只剩下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死灰。
榭瑾半跪在碎石堆里,把良岑的头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膝上。阴气从掌心里涌出,极轻极薄地覆上良岑的左臂,将断骨处暂时固定住。肋骨他不敢动——断骨太靠近心肺,贸然复位反而可能刺穿脏器。
他只能先将人重新背起来,用阴气凝成绳索,一道一道地将他与自己捆紧,然后展开双翼再度腾空。
药王谷的结界在感知到鬼王阴气的那一瞬便自动开了一道裂隙。
榭瑾收翼俯冲,靴底在谷口青石上擦出两道极深的灰痕,人还没站稳便撞开了谷口那扇虚掩的竹门。竹门撞在石壁上弹回来,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尖响,他却已冲进了院中。
車敬欢正在晒药。他蹲在晾晒场边,手里握着一簸箕新采的还魂草。他听见竹门被撞开的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榭瑾身上,看见榭瑾背上那人白衣褴褛,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被阴气固定着,头垂在榭瑾肩侧,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車敬欢蹙着眉,迅速起身。
“放榻上。”
榭瑾把秦枉柯放在门边的竹椅上,将良岑从背上解下来,平放在诊室正中那张竹榻上。
車敬欢的手按在良岑腕上。
三根手指搭上去时,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手指从腕上移开,翻开良岑的眼睑看了看瞳孔——瞳孔深处的琥珀色光已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颤颤地跳着。然后他把手掌覆在良岑丹田上方,阖上眼,用仅存的那么一点点修为探了进去。
诊室里极静。秦枉柯坐在竹椅上,两只小手攥着桃红小袄的下摆,望着榻上一动不动的爹爹。
車敬欢睁开眼。他把手从良岑丹田上移开,正了断骨后垂在身侧,转过身来望着榭瑾。
“我没见过这东西,只是听闻过云上天有一金麟锁魂诀,甚是相似。禁制已与金丹完全融合,正在收缩。它要把金丹连着神魂一起绞碎。一个时辰之内,金丹碎,神魂散。”
榭瑾指节泛白。“你解不开?”
“金麟宗的独门禁制,需以金麟宗宗主本人的精血为引,佐以特定的解咒法诀才能安全剥离。”
“金泽端的精血,你没有。寻常禁制可以强行冲破,可金麟锁魂诀已与金丹融为一体,强行冲破便是一起碎。”
他望着榭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能用的方法只有剖丹。将那颗被禁制缠绕的金丹从丹田中完整剖出。金丹离体,禁制自解。但他已不是花神,没有神格护体。剖丹之后便连走尸都不是了。只是一具没有金丹、没有神力、没有修为的死人身躯,整个人就废了。”
榭瑾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明白車敬欢指的是什么良岑昏迷着逼不出金丹,車敬欢又没有修为,破不开丹田。而他榭瑾的阴气可以凝成比任何刀锋都更薄更利的刃,可以精准地切开丹田外壁,绕过所有经脉与血管,将被禁制缠绕的金丹完整地剜出来。
他是鬼王,有这个能力。可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了几百年刀的手,杀了三十六天罡、杀穿南天门、屠尽桑榆村的手,此刻搁在膝上,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良岑躺在竹榻上,白衣破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
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更旧的伤,层层叠叠地覆在这具走尸的躯壳上,每一道都是他亲眼看着落上去的,每一道他都束手无策。他忽然想起在小院的那一夜。良岑把他按在院墙上,劈手夺过他的苦刃,锋刃割进掌心,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那时候良岑的声音压得低哑,裹着一种濒死的、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嘲讽:你把我关在地窖里,把我饿死在那只死老鼠旁边,把我喉咙割断,用鸟群把我撕成碎片,现在你来告诉我够了。
你算什么东西。
那时候他没有辩解。他把那些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来了。可此刻他跪在竹榻边,望着良岑毫无防备的昏迷模样,忽然觉得那些认罪都太轻了。
他怕良岑醒来之后望着他,用那双刚从剧痛中挣扎出来的、还没完全聚焦的眼睛望着他,然后说:又是你。
又是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把刀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車敬欢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匣盖弹开,里面躺着一柄极薄极窄的柳叶刀,刀刃上还凝着干涸的药渍。他把木匣搁在竹榻边的小几上。
“痛晕了更好剖。你再不动手,他便是一个时辰之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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