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糊弄过去这一遭，再想见到除了堕姬兄妹以外的其它上弦，至少要等个成百上千年，却没有想到仅仅是半年，太宰治某一日就在湖边见到了童磨。

或许不是缘分，不是凑巧，是童磨故意找上来，他从第一面开始就对太宰治有一种超脱寻常的兴致，哪怕隐约能察觉到太宰治其实很讨厌他。

是的，太宰治很讨厌他。

太宰治其实不喜欢任何与自己类似的东西，所以他讨厌森鸥外，但是其实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东西太宰治也不太愿意看见，就比如说中原中也。

——呐呐，那种程度是看到就会灼伤的程度，太刺眼也太让人难堪了。

贺茂川贯穿京都，是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上，最具有象征性的河流，沿途有成片的樱花，有撑船的船家，时常有贵族的公子在这里泛舟玩乐。

风吹过时候卷起水面的涟漪，花瓣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于是湖水碎了。

“太宰桑，你在看什么呢？”熟悉的与自己同出一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太宰治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湖面，他什么都没有带出来，只有两袖风，空荡荡的被风吹着孤零零的晃动“童磨阁下，你跳河自杀过吗？”

与自己相似的声音提高了语调“没有呢！”似乎是有些苦恼的样子，那道声音又紧接着接上自己的话“虽然说活了很多年啦，但还真没有这样的体验呢，倒是极乐教里有不少是跳河自杀被人救回来的，要我帮你问问他们是什么感受吗？”

太宰治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黑压压的天幕看不见一点光，他说“河水是很冷的，它会拖着你走，冷冷的像是刀子一样的灌进口腔鼻腔，到那时候就会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耳朵里只会有嗡嗡声响……你想跳下去试一试吗？童磨阁下？”

“虽然很心动啦，但是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信徒们新做的，可是一针一线织好了送给我的哦，泡下去坏了就不好啦，所以只能等下一次……”

童磨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宰治就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但是我想下去试一试哦，在这么美好的时候打扰别人可不太好，不是吗童磨阁下？”

明明一口一个“阁下”，但是逐客的意味十年是那么的明显，但童磨好像听不懂一样，只是“欸”了一声，他拖长了语调“是这样的，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挺好奇的，您为什么要尝试跳水自杀呢？难不成是成了鬼死不掉，所以开始好奇死亡是什么样子吗？”

这下子太宰治终于回头了，他那双鸢色的眼睛精准的锁定了童磨，紧接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嗯？那当然是因为……自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啊。”

“人有生的权利，同样也有死的权利①。当人间的虚伪、羞耻、讨好、自我伪装全部消失，不再需要扮演正常的人，那是多么幸福的感受。”

“您难道不觉得吗？活着，不过是不断蒙羞、不断重复空洞的伪装；其实死亡，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坦白。②”

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其实是不会痛苦的，只会有一种轻飘飘的倦怠，直到被不知道哪一个好心人捞起，心里才会不自觉产生一丝被打断安眠的厌烦。

一向如此，太宰治曾经期待过某一次或许不会被人捞起，这样就能如愿以偿的闭目长眠。但如今，一切都成了云烟。

童磨没有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彩虹色眼睛的恶鬼才疑惑的开口道“既然如此，太宰桑为什么要变成鬼呢？我还以为能成为鬼的，本身就该有不愿意步入地狱黄泉的执念，所以千方百计脱离轮回之外。”

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虽然自己活着没意思，但却想要先自己一步找到出路，本来已经找到活着的意义的朋友，安心的活下去吧。”

太宰治整理了一下衣摆，慢悠悠的站了起来，他的身上还有未散去的凉意，悠远的语调如同黄泉路上彼岸盛开，沿途有修罗女奏响送行的歌谣。

“能找到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至少他找到了，与我不同。”

大抵是因为此刻的太宰治不同以往，既不欠揍也不虚伪的微笑，反倒是身上那股子沉郁压的人心情都沉了下去，因此哪怕是平日里看不懂脸色，而且找死的对太宰治十分亲近的堕姬，一时也踌躇着没有说话。

这时候只有童磨会说话，他没有人类的情绪，但实际上旁观者视角更容易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只是故意的，又或者是自私的不顾别人死活。

“连自己都不想活，反而想要朋友活下去吗？那在太宰桑的视角，这是对朋友好呢，还是不好呢？”

虽然是疑问句，但童磨却没有什么疑问的语气，反而更多是在感慨。

太宰治伸手捞出掉进湖里面的白色绷带，看了一眼，湿透了还有点脏，于是嫌弃的又丢回去了，他蔫蔫的扭头上下扫视童磨，又瞥了一眼把人带过来的堕姬。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童磨阁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我还以为我们昨天聊的不错？”

太宰治看着童磨那故作不解的模样，嗤笑了一声“我该以为您应该能察觉到的，我超级超级讨厌您哦，明明连人类的感情都没有，也察觉不到什么恶意，还要装作一副活人模样。”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太宰治把玩着不知道从河滩的哪里捞上来的一块小鹅软石，唇角一勾，头一歪，笑意里迅速带上了些许恶意，他的眼睛看起来死气沉沉。

“您为什么要活着呢？您这样的人——活着一定很没有意思吧，明明什么表情都不想做，临时还要想一想自己用什么表情合适，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还要装作怜悯、悲伤。不累吗？还是您就是很喜欢表现得这么虚伪？”

话音刚刚落下，堕姬已经受惊一样的往后退了一步。

童磨的表情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太宰治两秒，时间很短，很快又反应过来戴上一副笑脸，不过这一次，笑脸就显得要虚假很多，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调整好。

他慢悠悠的摇着金属的扇子“很过分呢……太宰桑，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惹人生气了，我自认为我对待你已经很有礼貌了吧？”

“我不觉得这样过分，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太宰治对他的异样满不以为意，碎发撒在那双鸢色眼睛两侧，毛茸茸的“而且我是真的很好奇，连你都能活下去……是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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