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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下》

17. 酒水

屋内,众人屏气凝神,目光聚集在陈岩身上,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还没等来陈岩开口,却先等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被敲响,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十分急促。

“殿……祝朝!祝朝开门啊!”贺十洲的声音传来,语气急迫。

门突然朝内拉开,贺十洲一个酿跄差点没站稳。

“祝——”

见门开了,贺十洲欣喜万分,刚要说话,却发现面前之人是秦珩。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打量着秦珩,内心飘过一万个念头。

他诧异道:“秦公子?你怎么在祝朝屋里?”

秦珩并未接话,脸上没什么情绪。他微微侧过身子,露出屋内的情形。

贺十洲朝屋内望去,这才发现还有别人。西屋不大,这五六个人就已经把小小的西屋塞满了。

祝朝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了吗,这样着急?”

贺十洲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将自己手中的水碗举到祝朝面前:“我刚刚口渴向陈大哥讨了碗水。结果凑近一闻,这水竟有股酒味!你闻闻。”

祝朝接过碗,细细闻了一番,果然有一股微乎其微的酒味。

到此为止,棋盘上最后一颗棋落下,祝朝手中的线索已然串成完整的一条线。

心中了然,她转身看向陈岩,面上平静,眼中却流露出运筹帷幄的气定神闲。

她淡然道:“陈姑娘,请你讲讲事情的原委吧。”

四目对视,陈岩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她因力气大性子直,自小便是村子里的孩霸王,长大后更是以强悍仗义、热心无私在村民中颇有威望。

如今不知怎的,被祝朝这样盯着,她竟有些心怯。

她咽了咽口水,缓缓道:“我们这里的人,每几天就要饮一次葛明草汤,不喝的话便会如这位贵人所言——面有红晕,如喝醉了酒。如今因为旱灾,葛明草的数量也少了许多。”

祝朝颔首,她知陈岩讲得是实话,并未撒谎。

“那这水又是怎么回事?”贺十洲按捺不住,追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陈岩,她愣道:“我们这里的水都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听了这话,贺十洲激动道:“这怎么会没问题呢?这水跟酒水似得,区别不过是淡了些,人喝多了能没事儿吗?”

陈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转向祝朝:“你还不如问问这位贵人——说了这许多,你还是没说这水和葛明草有何关系。”

祝朝回忆着秦珩刚刚说的内容:“医书曰‘葛,味甘,为阳明经药,脾主肌肉,解酒毒’。”

她解释道:“村子的水源已被污染,自带酒味。村民长期饮用此水,如整日饮酒,故需葛明草解酒毒——这也是你们每几日必饮葛明草汤的原因。”

“可……”

陈岩蹙眉,半信半不信地反驳:“祖祖辈辈世代居住于此,均饮此水,未闻有病。”

她将心中的疑虑一一道出:“且不说祖辈均饮此水,这里离天都不过几百里距离,为何天都人无事?”

祝朝叹了口气,说道:“我知此事疑点颇多,我一人之言难以服众。再说下去也无用,争论不出原委。”

她看向陈岩,正色道:“陈姑娘,我看得出来村民们很听你的话。我只问你,若是我能证明问题在于这水,与葛明草并不想干,你能说服村民不再反对,和我们一同挖井取水吗?”

陈岩犹豫了一会儿,紧抿着嘴不说话。

此时,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她低头看去,原来是怀中的幼女睡着了。

小小的人儿睡得如此香甜,睡梦中的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

陈岩爱怜地看着孩子,突然,她神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暗暗下定决心,坚定答道:“我答应你。”

“好。”祝朝笑了笑,她放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孩子:“明日一早,将村民召集到村长家,到时自见分晓。”

陈岩郑重应下,随即不再耽搁,回主屋安置孩子去了。

陈岩走后,屋内只剩下四人。

秦珩和贺十洲紧紧盯着对方,气氛一时诡异起来。

此时,白茸走近祝朝,低声问道:“殿下,陈岩突然转变态度,其中是否有诈?不然为何她起初那么抵触,如今口风一转,不仅说出原委,还愿意帮助我们?”

其实不止白茸疑惑,秦珩和贺十洲同样疑惑。

三人看向祝朝,只见她摇了摇头,轻笑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她不会——因为她恨这葛明草。”

看到三人困惑的样子,她继续解释:“她最终答应帮助我们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她的嫂子。”

听到这话,想到葛明草昂贵的价格,又想到陈岩嫂子的消失,秦珩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词。

“卖妻鬻子?”他脱口而出。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祝朝蹙眉颔首,意料之中,她知道秦珩一定能懂她的意思。

秦珩叹道:“古书云‘贫人得富家数百钱、数斗粟,即以男女为之仆妾’,初闻只是叹息,没想到如今竟活生生发生在我眼前。”

见两人默契地聊着他听不懂的事情,一旁的贺十洲坐不住了:“说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懂,你们能不能说明白些?”

“嘶——”

脑袋被祝朝敲疼了,贺十洲捂着头龇牙咧嘴。

祝朝笑道:“除了骑马射箭,贺公子是不是也该读些书?”

接着,她认真解释道:“民间每遇饥荒,妇女往往最先被买卖。灾民委入富人之家,以庶人身份成为仆人或侍妾。”

这下贺十洲听懂了。

他懂了,全懂了——陈岩的嫂子不是消失了,也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卖了……

葛明草数量减少,而孩子的存在,让按户分配的葛明草不够食用。

为了价格高昂的葛明草和日渐稀少的粮食,陈岩的兄长选择了一条很多灾民选择的道路——将妻子变卖为奴。

这样的真相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锣声,回荡在这村庄之中。

奔波劳累了天,伴随着锣声而来的是席卷心头的疲惫。

祝朝强忍着困意,下了逐客令:“你们也快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听到这话,秦珩和贺十洲面面相觑。

“我和他一屋?”

“我和他一屋?”

两人异口同声道,似乎很不情愿。

祝朝诧异地看着面前两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

贺十洲不知嘟囔了什么,脚尖抵着地面转来转去,满脸不情愿。

秦珩低着头,也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对贺十洲的态度很微妙。

算是朋友吗?这么久了,应该也算。

但这“友谊”中似乎总环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能感觉到,贺十洲对他也有这样的情绪。

两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祝朝实在是困得厉害。她干脆一手一边,扳着两人的肩膀将他们翻了个面儿,随即一用力全都推出了屋子。

“啪!”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

祝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二位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门外,秦珩和贺十洲面面相觑。

子时末,村子彻底陷入沉寂,唯有一打更人敲着铜锣,呦呵的声音在这黑夜里格外悠长。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众人聚集在村长家中。

“不是说今天就走吗?如今又把人叫过来是干什么?”

“这些有钱人没一个省事儿的!净想着怎么折磨人。”

……

见祝朝一行人还未离开,村民中已有不满之声。

事不宜迟,在村民怨气更重之前,祝朝说道:“诸位!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向大家揭示一个真相!”

说着,她示意秦珩、白茸等人将一碗正常的水和一碗村中的水递到众人面前,以供他们嗅闻。

见众人嗅闻结束,祝朝说:“想必大家不难发现,村中的水明显有一股不正常的酒气。其实不必我特地找来正常的水,只要去过村外的人,都能发现这一点。”

有村民点头,低声交谈道:“这倒是,我之前进城的时候就发现了,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我也发现了,我还以为这很正常,如今看来……”

事态发展良好,祝朝松了口气。

她唤村长上前。

“村长,您资历老,请问村中的水是何时变成这样的?”祝朝问。

村长回忆了一番,许久,他慢慢说道:“约莫是在我十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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