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但今日的苏徊,很明白上位者的喜欢与否,对她毫无意义。
一个下人若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建立在主子的喜怒上,那是活不下去的。
便如他指她为虚伪圆滑,可根源,本是他问了一个他根本就不该问的问题。
他与常山王赵煦,孰能更得人心,答的人固然没有诚意,可在苏徊看来,问的人更是包藏祸心。
但是当然,身为下位者,她没有资格去指出这一点。
苏徊从容挺直胸膛,笑容不变地道:“本朝内廷六尚二十四司乃是祖制,自太祖开国以来,于内廷运行周转,奉事天家已近百余年,职官人人都只知作好自己的事,并不想掺合入宗室争位的事中去。”
赵睿挑眉动色,苏徊却只作不见:“今日之问,苏徊只当没有发生过。殿下好自为之罢。”
话刚出口,苏徊已立即后悔。
无他,这番话气势太盛锋芒太露。
恐怕如今的杜司宫,亦会掂量着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后果。
全不同于苏徊从前,一力圆滑藏拙的形象。
一个不入流的女史,竟这般顶撞一位可能是未来嗣君的宗室。先不说她敢不敢,这么做便大不符合苏徊如今得过且过的做人宗旨。
她自入宫做事便抱定了宗旨:天下不是她的天下,后宫也不是她的后宫。
不干己事不张口才是她的信条。
所以,赵渊今日还是有刺激到她的。
也许是为着从前的自己,兢兢业业侍主八年,最终却落得卖入青楼的那么一个结果。
无论如何,现下的她终于不是任打任卖的奴婢,哪怕等级再低,也是堂堂内廷女官,有祖宗家法,国朝制度庇护。
赵渊即使想报复她,也不是如从前一般,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能做到。
出乎意外的,这般被顶撞之后,赵渊并无动怒,而原本幽深的眼神,却只定定在她身上。
似要将她看得更深、更透一点。
苏徊豁出去了,当仁不让的回视。
赵渊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下去罢。”
他竟然不发怒,不报复?
苏徊虽然心中一团乱麻,却也知道早走为上。
照例的一揖到地,迅速退出篱门外。
却听得身后赵渊的轻叹:“如此人才,只做个女史,有些可惜。”
孰料她一转身,却与殿上久等,来寻赵睿的卫淇几乎撞个满怀。
卫淇见机得快,立刻侧身让出去路,道:“苏女史请。”
苏徊来不及与卫淇见礼,几乎是抱头鼠窜地去了。
她佩服自己今日的胆子,更是后怕不已。
她离开后,竹苑内一时好生安静,唯有风吹竹枝的簌簌声。
卫淇素知赵渊秉性,见他正专注看着苏徊离去方向,便也不敢打扰。
半晌后,赵渊才道:“你觉不觉得,这位苏女史,有些像一个人?”
卫淇脑中立刻掠过今日殿前,她被自己截住时,仓皇望向他的第一眼。
很熟悉。
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个。
自问在王府所见之人众多,却着实没有哪个和这位笑面团团,一团和气的圆滑女史像的。
他斟酌着用词:“……这个,相由心生,天下圆滑、庸俗,趋炎附势,善于奉承者,也许都有相似气质?”
赵渊原本英俊沉郁的面容,几被他气笑:“她善于奉承?!”
她若善于奉承,方才也不会几令他失色,暗悔自己低估了这宫禁之地的卧虎藏龙。
他不该放松警惕的。
只是今日阁中,那一道“酥烤玉蕈”,菌菇烹饪得鲜嫩柔韧,外虽焦脆,里面却无损分毫鲜美,一箸挟去,莫名令他想到那年雨后的竹苑里,新冒头的,丛生的鲜嫩白蘑菇。
心里登时空了一块,空荡荡,酸涩生痛。
临川王府内的“酒煮玉蕈”是一绝,初尝虽淡,细品却觉鲜美丰腴,滋味从容。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在后来的后来,很多的后来里,菌蕈尝赏亦多,后来的厨娘甚至着意去仿过元月奴当年的做法,他却再也没有尝到过同样的滋味。
所以今日,只一箸,便令他怔住了。
其余的菜式虽是陈法旧例,但或多或少,他总能从中尝出些特别的新颖的东西。
很熟悉,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开始询问送膳来的女史,这些菜肴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得到了那个名字。
苏徊。
在听到那个名字那一刻,他便瞬间失神。
一个念头混沌地炸开,在胸中荡起阵阵涟漪: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套问了那位小小女史,苏徊的故乡何处。
答案是清河,与临川一水之隔的清河。
无数绵密无根的记忆,纷纷迭迭,涌上心头。
始终,元月奴是不会再回来了的。但世间未必没有人,可以取代元月奴。
那样,至少他不会那么痛。
他酸涩地安慰自己。
说是人如其名,菜如其人,可一见本尊之下,当真是匪夷所思,他失望得甚至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自问并不是多么好色的人,一个不入流的低级女官,也未指望她多么国色天香。
可这女史,不知从哪里浸泡了一身自内而外的伧俗之气,简直比场面上做了二十年官的人还油腻。
以他入宫来所见,一应女官、内侍也都是规矩谨慎的多,举手投足都有仪态规范,不卑不亢,显是训练有素。
历来世家婢的规矩,甚至好过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何况此乃大内禁中,规矩自又不同普通高门侯府。
故此当他听得苏徊名字,又知晓她善于烹饪,便多少对她寄予了一点期望。
结果当然是见面不如闻名,相见争如不见。
他自然不知苏徊素常也不会庸俗滑头如此,否则也不会博得合宫上下的喜欢。
只是今日他刻意挑衅了她,他又是旧主人,苏徊心下紧张,发挥太过而已。
本来只是失望,长得胖了些也不是她的错。但到最后,他发话让她离去,她那如蒙大赦的语气,却着实地惹着他了。
即便不提从前的元月奴,说到底他自少至长,所见的女子都巴不得粘上他,生怕不能同他多待一会。
这般嫌弃他,这胖女史当真是头一个。
也因此,他下意识才会问出那句“孤比之常山王如何?”
事实上,他出言便即后悔: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不知会作何解释。不知道的,还只当他一进宫便要与赵煦分个高下。
但他其实只是听说苏徊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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