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借火,重新养大天与暴君》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
甚尔放学回来,在玄关把鞋踢下来——他不摆鞋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没说话,拍在桌上,钻进沙发开游戏机去了。
学校发的印刷单,他隔几天带回来一张。家庭联络、要带的东西、缴费单。甚尔从不看,全拍在桌上,归孔。这小鬼大概觉得,凡是纸的事,都归孔。纸大臣。
孔时雨从厨房出来,叼着烟,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保護者会。本周四下午两点。请监护人务必出席。
务必。
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请尽量由父母本人参加。
孔时雨翻开手机,看了眼那一周。
周四下午三点,新桥,老客户,一批东西的交接。
两个下午,叠在一块儿。
其中一个不能改。
他盯着那两行看了会儿。客厅里游戏机的电子音叮叮咚咚,甚尔窝在沙发里,背对着他,头也不回,但开口了,表示有空去没空不去。
——
他给客户回消息:改上午十点。
对方不太高兴。这种老客户,时间向来是他定,约三点就是三点,临时往前挪五个钟头,等于让人把一整天推倒重排。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字:
行。
后头又跟一句,孔桑最近挺忙啊。
孔时雨没解释。
他能解释什么。说下午要去坐一屋子妈妈中间,听老师讲讲他家小孩在学校乖不乖?
这话传出去,这行里他这张脸就别要了。
——
上午十点,新桥。写字楼底下一家咖啡店,落地窗,外头是赶完早高峰、慢下来的人流,一排排西装。店里还坐着几桌谈事的,压着声音。孔时雨挑了最里头、看得见门的卡座。
东西验了,钱清了,前后没超过二十分钟。这种交接他做过几百回,闭着眼都能走完。客户把东西收进包里,本该走了,端着杯子又坐了一会儿。
“下午真没空?”
“没空。”
“什么大事,神神秘秘的。”
“私事。”
客户笑了一声,没再问。这行里谁都有几样不能说的私事。他大概当孔时雨是去见哪条线、哪个人了。
让他猜去。
——
周四下午两点,世田谷。
从大田区开过去二十多分钟。越往里走,路越宽,街越静。独栋的房子一栋挨一栋,矮墙里探出修剪齐整的树,门口停着擦得干净的车。有钱人住的地界。
那所私立小学在一条安静的坡道上。灰砖围墙,铁艺校门,门旁立着块刻了校名的石碑。校门口不让停,孔时雨把车停在隔一条街,附近零星停着几辆来接送的车,都不便宜。孔时雨走着去往校门。
进校门得换鞋。玄关一长排来客用拖鞋,塑料的,蓝白格子,挤脚。孔时雨把皮鞋脱了摆进鞋柜,套上拖鞋往里走。西装配格子拖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感想。
教室在二楼。走廊一侧是窗,午后的光铺了一地。另一侧墙上贴满孩子们的画,花花绿绿,太阳画成红的,房子画得比人大。一股小学特有的气味——粉笔、牛奶、塑料文具,还混着不知哪间飘出来的午饭余味。
教室里课桌椅都是小号的。黑板一角留着没擦净的值日表。孩子放学走光了,椅子上坐着一圈大人,多半是妈妈,穿得齐整,三三两两,进门先互相点头,压着嗓子寒暄。
孔时雨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椅子是给小学生坐的。他坐进去,膝盖直顶桌子底沿,西装裤绷着。想把腿往外伸,伸不开,前头又是一张小桌。
得,圈这儿了。
——
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站讲台前讲话。新学期安排、运动会日程、夏天前要交的几样东西、暑期注意事项。
孔时雨听了个大概。这种场合他知道怎么待——人在,脸上挂着,脑子可以飘走。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社团的哨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别人桌上都摆着东西。笔记本、课程表、印好的通知单,有人还备着支笔,老师讲到要紧处就低头记两笔。
他桌上什么都没有。
“……暑期建议各位家长,安排一些亲子阅读,”老师说,“书单回头发到联络群里。”
前后左右一片低头,笔尖沙沙。
孔时雨本来没动。瞥见旁边那位记得认真,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摸出个本子。
里面记的是些别的——名字、数目、几点几分在哪儿交接,哪条线松了,哪个人碰不得。他翻过那几页,翻到后头一张空的,跟前面那些隔着老远,提笔。
亲子阅读。书单,联络群。
写完看了一眼。这本子里多出这一页,拿在手里多少有点陌生了。
“还有”,老师接着说,“平时请家长多跟孩子交流。”
交流。
孔时雨脑子里过了遍他跟那家伙一天到晚说的话。起来,上车,吃什么了,作业写了,睡了。
凑一块儿也就这么些。
行,交流过了。
四十分钟,他换了三回腿的姿势,小椅子坐得后腰发酸。他想,下回这种会,能不能站后头。
会散了。家长起身收拾、互相道别、往门口走,换鞋的动静响成一片。
人散得差不多时,班主任朝他走过来。
“伏黑同学的家长。”
孔时雨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伏黑同学,适应得不错。”老师笑笑,客客气气的,“就是有一点,想跟您说一声。”
这家伙在学校能出什么事。
“他打人了?”
老师明显愣了一下。“……不是。”
“那就行。”
孔时雨这反应反倒把她顿住了,卡了卡才往下说。
“是这样”,她斟酌着用词,“伏黑同学很安静。下课别的小朋友叫他一起玩,他也去——可总像是站在旁边看,进不太去。一个人也不哭不闹,很独立。就是……不太合群。”
孔时雨点头。
“小孩子嘛,到了新环境,慢慢就熟了。”老师把话往宽里圆,“就是想让家长知道一声。平时在家,多带他跟同龄孩子走动走动,会好些。”
“明白。”孔时雨说,“我带他出去走走。”
老师又客气了两句,孔时雨“是”、“好”应着,退了出来。
走廊上没人了,午后的光斜铺一地。两边墙上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画,红太阳,大房子,底下歪歪扭扭签着名字。一间空教室里,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浮在光柱里。
孔时雨穿过走廊,脚上那双蓝白格子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到玄关,把拖鞋脱了,换回皮鞋,摆回那排格子拖鞋里头,出了校门。
——
甚尔在校门口等着。
放学早过了,门口零零散散还剩几个孩子,等家长,或凑一块儿说话。日头偏西,把校门的影子拉长,斜过半条坡道。甚尔站在台阶边,离那几堆人两三步,书包背在背上,没凑过去,也没走开。就那么站在那。
跟老师说的一个样。
看见孔时雨出来,他没问会上讲了什么,转身跟上来。
两个人往停车那条街走。一前一后,甚尔走前头半步——从京都就有的习惯。
——
上了车。孔时雨发动,没急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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