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为我流泪》
八岁那年,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被打翻了的蜜罐,顺着田埂一直流到外婆家的木篱笆边。
暖融融的风裹着甜香,将我带进钻进挂满奖状的阁楼。
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门前的桃花随风飞舞,连带着院子里也变得香香的。
外婆搬着矮木椅坐在门口,椅背靠着斑驳的红砖墙,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轻轻地摇呀摇。
那是一把蒲葵叶做的扇子,晒过太阳,淋过大雨,边缘磨得毛毛的,扇柄处缠着黑色布条。
那是去年夏天,我从竹编床上摔下来,一屁股压断了蒲扇。外婆从月饼盒里找到一条黑布条,一圈一圈缠住那条裂缝,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布条颤得足够紧实。
幸好床不高,我的额头只磕出了一小块红印。外婆一边细细碎碎地念叨,一遍倒出玻璃瓶里的红花油,倒在皱巴巴的掌心里,搓热了后,轻轻的在我的额头上揉啊揉,好像要把那些别扭地担心揉进我的脑袋里。
她的袖口带着茉莉花香,还有一点竹笋的清香。
全部是我喜欢的味道。
她揉起来的力道,轻得像是春风拂过油菜花,揉得我眼皮发沉,乖乖地躺在她的怀里,听她讲以前的故事,或者说些拖着长长尾音的方言谜语。
那些谜语实在不好猜。
方言的调子里裹着陌生的词,像是没有不完整的音节,我想半天也想不出来。总是要等到外婆说出谜底,我才能猜出她说的是哪句话,长大嘴巴不敢相信。
渐渐地,我不愿意听那些含糊的话了。
出于小孩子的自尊心和好胜心,我偏要装出不在乎的影子,晃着脑袋躲开她的手,乌黑的头发从她的手里溜走,好像这样就算我赢了一回。
哪怕我这样调皮,外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念叨着小皮猴莫乱动,然后用腿轻轻夹住我的肩膀。
这下好了,我被圈在她软软的腿弯里,想动也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着她。
无聊的时候,我盯着房子外面,水珠沿着屋檐滴答滴答往下落,串成一片亮晶晶的帘子,远处的山水变得像水墨画一样软乎乎的。
不一会儿,外婆那双灵巧的手把散乱的头发编成了漂亮的麻花辫,系上最后一个发绳时,外婆松开手,我“咻”的一下,欢快地跑远了。
辫子上的铃铛随着我的脚步叮当作响,脆生生的,传遍了院里的每个角落。
我跑起来的时候,铃铛上垂下来的红飘带也随着我跑,一下一下扫过我的眼尾。
脚步突然停住,我反应过来,这不是妈妈为我准备的发绳。
妈妈经常用黑色皮筋给我扎头发。
那种皮筋小小的一个,掉到床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愿意放弃,趴在床边找,当我试图爬到床底下时,不知道妈妈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抱到卫生间,立即给我洗澡。
我摸了摸头上的铃铛,转过头往门口看,外婆还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还是一下一下摇啊摇,椅子吱呀吱呀响。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得看着我,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
蒲扇摇啊摇,椅子吱呀吱呀响,日子从指缝里溜过去,在我回城上学的那天,她也是这样,什么也没说,就坐着门口摇着蒲扇,静静地看着我牵着妈妈的手坐上大巴。
这次见到我,她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露出红红的一角。她递给我一个红苹果,还有两块软乎乎、冒着细细热气的糍粑。
糍粑是热乎的,苹果也是热乎的。
像是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苹果变得和糍粑一样热乎。
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只能把这些食物抱在怀里,一边啃着脆甜的苹果,一边沿着村后的小路在林间漫步。
天空是蓝色的,白色的云朵慢慢地走着。树叶哗哗作响,好像有数不清的秘密,只在耳边悄悄地说。
跑过来的风带着各种味道,不同的地方,风的味道又不同,想要知道到底风有多少种味道,先数清春天有多少种鲜花才行。
我哪里数得过来呀。
光是路边星星点点的小花,就够我数得头晕了。
我本来不喜欢数数,除了过年数红包的时候,我对其他东西确实没有耐心。
索性一屁股坐下,不数了。
路边灌木丛里开着一丛野蔷薇,白色粉色的花瓣堆得满当当,蜜蜂嗡嗡飞到花蕊里,它们小小的翅膀,却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带着一点点花粉,飞向天空,不一会就钻入了天空,再也找不到身影了。
它大概是回家了,我托着脸蛋想。
微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吹起额前的碎发,裙摆鼓鼓的像一朵张开的花,我侧过头闻了闻肩膀,连带我身上也带着淡淡花香。
春天,真是美好。
山坡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催我写作业,也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喊我背书,只有充满花香的春风,告诉我春天已经来临。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好像是躲开世界、悄悄钻入玻璃罩的人,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在草地上,靠着梧桐树的树干,捧着温热的糍粑,一口一口吃掉它。
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的甜味,在舌头上跳舞。
我看着金黄金黄的油菜花,心像是系上了风筝,乘着风,缓缓升高,飞上了云端。
“汪!”
头顶突然传来小狗的声音,我咬住糍粑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白!小白!”我高兴地招手。
白色身影从山坡上的草丛里跑下来,欢快地朝我跑来,尾巴摇得像个停不下来的螺旋桨,跑近了,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得往我怀里钻,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的手背上。
我离开这里快一年了,没想到它还认识我。
“小白,你怎么来了?”
我捧着小白的脑袋,兴奋地跳了起来。
城市里不准养大狗,我住的小区楼下连遛狗的人都很少,平时只有在宠物店里才见到小猫小狗。
妈妈上班的时候,我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小猫躺在木架上晒太阳,妈妈下班的时候,宠物店差不多关门了,我只能看着电视里的小狗。
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也能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是不是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呢?放学回家,也能有伙伴听我说话。
“汪汪汪!”
小白抬起头贴近我的手,我只能看见两个黑亮的大鼻孔,湿漉漉的,沾着草屑还有些许泥土。它低头在我脚边嗅了嗅,松开嘴放下一个瓶子,然后乖巧坐好,摇着尾巴,歪着头看我。
“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我蹲下来,顺着小白顺滑的毛发摸,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白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绕了一圈,看着它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没忍住笑了起来。
小白能知道什么呢?
小白只是小白,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
一个和我一样喜欢在草地上奔跑撒欢的小孩。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饿了。”我把手里剩下的糍粑分成两半,递到小白嘴边,“喏,给你的。”
小白并没有吃掉我手里的糍粑,反而抬起前爪,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眼睛不停地往地上瞟。
我忽然想起外婆,每次家里的狸花猫爬到饭桌上偷吃时,外婆一定会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抓起鞋子去追猫。
外婆追猫时,像是一个猎人,谁都无法制止她。
运气不好的时候,外婆扔出的鞋子会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像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猫,只能抓着裙子躲在门后。
外婆跑起来的时候,小白永远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从那之后,小白只吃放在地上的东西。
哪怕我把食物放在它嘴边,它只会后退一大步,除非我放在地上,不然它流口水也不会吃。
糍粑落在地上后,小白才晃着尾巴凑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春风吹过坡上的野草,带着油菜花香,我摸了摸小白软乎乎的耳朵,捡起地上的瓶子。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瓶子,瓶身灰蒙蒙的,擦干净才看得清,里面只有一朵渴死的小花,孤零零地蜷缩在瓶子里。
我拿着瓶子晃了晃,想把枯花倒出来,再往瓶子里装满纸星星,刚拧开瓶子,那朵花儿忽然晃了一下,变成一道轻飘飘的白烟,顺着瓶口缓缓飘了出来。
“哟,哪里来的小屁孩?”
白影凝聚成人形,语气有点傲气。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裙子,裙边有一朵白色小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花纹。
微风拂过,吹得我额前碎发晃了晃,她的头发安静地垂在腰际,半点都没有动。
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块棉花糖,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开。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很不服气,双手叉腰给自己壮势。
“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好意思说我是小屁孩?”
她像一阵风轻轻地飘到我身边,伸出手指,似乎想要碰我的额头,但手指刚伸出来就弹了回去。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不行,唉,真讨厌。”
“什么不行?”我有些好奇。
我凑近了些,才发现她没有实体,连风都能穿过她的身体。
她似乎也没有温度。
刚才她的指尖离我的脸蛋只有一厘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身形有一瞬间晃动,像是滴入水中的蓝墨水,又像是风中的蒲公英,再靠近点,整个人就会化作白烟消失。
我小声问:“你是鬼吗?”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温柔的眼神如同茧丝将我轻轻裹住。
“唔……差不多吧?”
我赶紧问:“那你会吃人吗?”
她笑出了声,挑眉看着我:“哈?我不吃垃圾。”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至今我都记得当时她脸上那种嫌弃的表情。
妈妈让我吃西兰花时,我的脸上也是那种表情。
大概在她眼里,人类就是西兰花吧。
她是真的把我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孩。
不过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比如不想回答问题时,可以选择装傻。
但是不能经常装傻,否则会被大人当作傻子。
这时候,山坡下传来外婆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虽恋恋不舍,但还是挥手告别,领着小白一起回家。
第二天,我吃完早饭,背着书包一头扎进山里,沿着小路往前走,裤腿沾了不少泥点,攒着劲一冲冲到老梧桐树下,就见她叉着腰,坐在石头上出神地望着远方。
她见到我后立即开口:“你怎么又来了?”
阳光从她身体里穿过,斑驳地落在地上,我挠了挠头,小声问她:“那个,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什么?!”
我赶紧放下背上的书包,从夹层里拿出家里祭祀用的红色蜡烛。
夹层里还有一个红色塑料袋,是我今早出门前从外婆床下的竹篮子里翻到的,里面的糯米糕恰好也是一种祭品,我顺手偷拿出来了。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问外婆,外婆一定会笑眯眯地给我,但是一大早外婆就去田里摘莴苣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太阳差不多爬到最高处了。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听外婆说,鬼要吃香火的,我给你带来了。”
说着,我把香烛往地上一放,又摸出白纸包着的糯米糕,小心翼翼地拆开。
糯米糕是白色的,外形像是一朵花,张嘴咬下一口,脖子伸得老高才能咽下去,只有搭配果汁或者牛奶,才不会卡在喉咙里。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这种雪白雪白的糯米糕还算受欢迎,刚刚咬下去的时候,米香扑鼻,咽下去之后,那种凉凉的甜甜的味道会在嘴里停留很久,连打个嗝都是香的。
我举起手里的饮料晃起来:“你看,我还拿了营养快线,这两个搭在一起吃最好吃了。”
她连连往后飘了半米,摆着手说:“我劝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拿回家,要是你偷拿祭祀的东西被你外婆发现,高低得揍你一顿,到时候别找我哭!”
我眨眨眼:“你不吃香火吗?”
“不吃不吃,赶紧拿走。”她皱着眉挥手,好像真的嫌弃那些祭品。
我哦了一声,又把香烛塞回书包夹蹭里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闹得心口闷闷的,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见我耷拉着脑袋,又飘过来哄我:“你也不用伤心了,我不用吃东西。”
我看着地上松松垮垮的影子,仰起脸,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你不吃东西肚子不会饿吗?”
她双手环胸,语气硬邦邦的:“就算世界炸了,我也不会饿!”
我努了努嘴,接着问:“那世界什么时候会炸?”
“小屁孩别想这些,好好吃饭就行!”她抬起手,想要揉我的脑袋,指尖快碰到我头发的那刻,又迅速缩回了手,声音也放软了,“你不吃多点,根本长不高,一辈子都是个小矮子!”
“那你不吃饭怎么长高?”
风停了,她的身体似乎晃了晃。
“我长不高了。”
我一下子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抓着书包从草地上站起来。
脚边有块小石头,我用鞋尖踢开它,草叶上的露珠一下沾在了鞋尖上,湿了一下片。
我踢着石头,慢慢挪到她身边,小声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介绍自己呢?”
“你好,我是木语。木头的木,语言的语。”我抬起头,望着这个近乎透明的灵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开口:“……真巧,我也叫沐雨。沐浴的沐,雨水的雨。”
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宁静中带着一丝神秘。
我从小害怕陌生的地方,以及陌生的声音,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她的声音。
还想听她多讲两句话。
“那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我想起了她昨天说过的话。
“我现在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她靠着梧桐树飘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可是浅褐色的眼里没有一点光亮,“偏偏我还留着人的感情,拥有简单的快乐会感到幸福,看见路边开得漂亮的花会下意识停下来多看两眼,听见路人哼着好听的歌声会忍不住跟着哼唱。”
她突然转头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一丝柔软:“我觉得,我像一个活着的人。”
“要是你能吃东西就好了,这次我回外婆家,妈妈给我买了一大袋零食,有芒果果汁,橙子果冻,麻辣香干,还有小葱饼干,我其实最喜欢喝可乐,但是我妈妈说小孩子喝多了可乐对身体不好,还会烂牙齿,我不想去医院看牙医,就没有买可乐。”
“等下我偷偷把糖拿过来,就算你不能吃,我们还可以一起闻味道呀。”
“小语啊,你在和谁说话?”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田埂那边传来,我转头看过去时,外婆正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绿油油的莴苣,她慢慢沿着田埂走过来,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把小锄头。
我立即跑过去,一把抢走她手里的小锄头。
我力气小,装满莴苣的篮子拿不动,只拿得动小锄头。
外婆也不会让我拿篮子。
外婆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用叶子包好的东西,开口处用细竹条固定好,只要轻轻抽掉竹条,叶子里的香气就会漫出来。
透过叶子的缝隙,我看到了刺泡,红红的,一大包刺泡。
外婆问我:“刚刚你在和谁说话?”
我抬头,梧桐树下只剩下金闪闪的阳光。
那个半透明身影早就不见了。
田里的油菜依旧金黄,拂面的春风依旧芬芳,我的心里一下子空出了一个角落,再好看的话,看起来也只有苍茫。
我踢开脚边的石头,鼓起腮帮子,对外婆摇头:“没有!我才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我就是在这里追蝴蝶!”
回家的路上,我一手抓着锄头,一手提着叶子包好的刺泡,一直梗着脖子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偷偷在心里发誓,我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求着我原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托着腮帮子盯着碗里的野葱炒鸡蛋,还在琢磨我的“冷漠大计划”,外婆拿着筷子在我面前轻轻敲了敲。
“好好吃饭!”
我赶紧扒了一口饭:“我知道了。”
结果不到半个小时,我刚吃完第一碗饭,就把早上立下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剩下今天的莴苣炒肉和野葱炒鸡蛋格外香,连米饭都比平时好吃了一点。
我捧着碗又盛了一碗,连吃了两大碗,外婆第一次劝我少吃点。
“美兰是不是饿着你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美兰是我妈妈以前的名字,她现在的名字有些难写,有时候我会用拼音代替。
“这莴苣真好吃!”
“慢点吃,饭都跑脸上去了。”外婆擦了擦我的鼻子,“瞧你这样子,慢点吃,晚上还有。”
“晚上的味道不一样了。”
“怎么会不一样呢?”
“晚上的菜没有中午的菜好吃。”我大口大口吃着饭,咽下去后继续说,“晚上的菜也没有中午的菜好看。”
“美兰这孩子。”
外婆叹了口气,拿起菜碗,往我碗里拨了一大半鸡蛋。
“外婆,这鸡蛋太多了。”
我看着冒尖的饭碗,又看了看手忙脚乱的外婆,叹了口气,继续我的干饭大业。
“你多吃点,才会长高。”
“外婆,真的有人不吃饭吗?”我想起沐雨说过的话。
“那是神仙,神仙才不吃饭。”外婆瞅了我一眼,“人都是要吃饭的,不吃饭长不高。”
吃完饭,外婆从兜里翻出一个红包,打开外面那层红色塑料袋,又是一层黑布,包的严严实实的,黑布下还有一层白纸,一叠皱巴巴的纸币蜷缩在最里面。
她抽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塞到我汗津津的手里,温柔地看着我:“拿去,去村口的小卖部换点零嘴吧。”
我抓着皱巴巴的纸币,晃了晃脑袋,好奇地问:“外婆,你为什么对我好呢?”
外婆笑着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现在对你好,是盼着你长大以后对我女儿好。美兰那孩子,打小就挑食,不肯好好吃饭,等你长大后,可得帮外婆盯着点她。”
我懵懵懂懂眨了眨眼,手里的两块钱沉甸甸的,可是这点重量并不妨碍我换泡泡糖的心。
蹦蹦跳跳跑到村口,递过去两块钱,老婆婆数了一大把带彩色贴纸的泡泡糖放到柜台上,我把它们都揣在怀里,路过桂花树时,分了一半给其他的小孩子。
小山村里的日子,全部是跟着太阳走的,每天睁开眼看见太阳爬上山坡,就是新的一天冒出了头。
等到太阳爬到头顶正中,晒到院里的小白都把舌头吐得老长,那就是中午了。
我踮着脚,正要往院子外面走,坐在椅子上的外婆忽然开口。
“你要去哪里啊?”她的眼睛眯开一条缝。
我背着手:“没去哪里。”
“没去哪里,你背着书包干什么?”
我缩了缩脖子:“我去山上转转。”
“刚吃完饭处跑什么,太阳这么大,到处晒得慌,睡完午觉后再走。”
我耷拉着脑袋,轻轻放下书包,磨磨蹭蹭爬上竹床。
口袋里的零食再多,也无法阻挡我去外面玩耍的心思。
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情愿,都比不过外婆的一个眼神。
窗外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声音,除了专门下蛋的母鸡,以及可以做成美食的仔鸡,鸡群里还有两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
公鸡准点打鸣,像个合格的闹钟,每天早上六点叫一次,到了下午两点,又有另外一只公鸡接替打鸣,外婆很少看墙壁上的挂钟,全靠这两只公鸡喊醒她。
我躺在床上,扯过小碎花被子,乖乖盖在肚脐眼上,外婆说肚脐眼露出来会着凉,着凉就会拉肚子。
来过这么多次,我还是不太喜欢山村里的厕所。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木头纹路,先想到森林里的树木,又想到动画片里会说话的树人,最后想到老人们讲的山林鬼神的故事,原本困得粘在一起眼皮瞬间睁开了,后颈凉飕飕的。
这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沐雨的身影。
那个被我从玻璃瓶里放出来的女孩子,永远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裙子,像一个古老的谜,谁也猜不出谜底。
窗外的微风挤着木门溜进来,吹得竹席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的桃花香,我的眼皮很快就开始大家,渐渐的,再也撑不住,迷迷糊糊陷入柔软的梦乡。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假期结束的日子一到,便是我和小山村说再见的时候。
外婆往我书包里塞了一袋鸡蛋,都是煮熟的,她知道我妈妈在城里买了大冰箱,这些鸡蛋放得住,不着急一天吃掉。
“好好吃饭,别亏待了自己的嘴,想吃什么就买,别舍不得钱。”
她又掀开书包夹层,往里塞了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全是五元十元的小票子。我后来听村口乘凉的老婆婆们说,这些钱都是外婆帮别人摘辣椒摘金银花换来的手工费。这些活计只有夏天才有,可是现在是春天,想来是她攒了好久的。
我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扒着玻璃往外看,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转过街道的大弯,连小山村里最高的房子都看不见了。
那山,那水,那人,都在慢慢后退。
那些我摸过玩过的一切,慢慢消失在车尾扬起的尘土里。
“活着的时候,能见一面是一面。”
外婆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没想到时间一晃到了七月初,放了暑假,我立马收拾行李。
这次不用妈妈催,也不用妈妈帮忙,我拿好一切需要的东西,坐上了去小山村的大巴。
去小山村前,我特意去当地的水果店逛了一圈,回来时拎着一大袋香蕉苹果。
上次出公园玩,听见遛弯的爷爷奶奶说,看老人的时候要提一点水果,最好是软一点的水果,咬得动,不费劲。
我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掏出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在菜市场瞅见了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大妈,巴巴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看着大妈和老板你来我往拉扯,从六块砍到四块五,我立马从大妈身后探出头,跟着喊:“老板,我也来两斤!”
我个子小,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蹲在边上。我一说话,大妈总是吓一跳,低头才发现是个小不点,可一听说我是给外婆买水果的,老板总能笑着多塞一把红红的李子给我,让我在路上解渴。
车刚停稳,我拎着水果跑到外婆家院子门口,外婆掀开门帘出来,眼睛红了。
“娃瘦了。”
这是外婆看到我后,说的第一句。
我在镜子面前照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发现自己哪里瘦了,倒是头发长了不少,都盖过肩膀了。
吃过中饭,我抹干净嘴,和外婆打了一声招呼,蹦蹦跳跳往后山跑,小白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当我转过头看它时,它立即立在原地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
我走它走,我停它停,我跑它跑,我往回走它也往回走。
我乐得不行,和小白在半山腰玩了好半天一二三木头人,直到太阳偏西了一点,才慢慢走到梧桐树下。
“哟,几个月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沐雨从梧桐树后冒出来,像个蘑菇一样,双手环胸看着我,说完还绕着我转了一整圈。
我仰着脖子仔细看她,皱着眉说:“你身上的颜色怎么淡了?上次还是浅蓝色,现在变白了不少。”
“是吗?”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抬手拨了拨及腰的长发,“也许是你看错了。”
“你能告诉我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我之前只在这个山坡周围转了一下,还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呢。”
沐雨噗嗤笑了:“山上能有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树啊草啊什么的。”
“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双手合掌,晃着身子向她撒娇,“你就当我是小孩子,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好不好!”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她摇头笑了。
我对她眨巴眨巴眼睛,不到一分钟,她就投降了,抬手指着西边的一条小路:“往这个方向走,不需要多久,那里有一片桑树林,现在桑葚差不多熟了,十个小屁孩也够吃了。”
我站着没动,盯着她笑。
“你怎么还不走?往那边去就是了。”
我挠了挠头:“可是桑树长得好高,我个子矮够不到,还有其他好吃的吗?我听说后山有刺泡,你知道哪里有吗?”
“刺泡哪能随便找得到,再说刺泡满树枝都有刺,你这么小,还没有带工具,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那有不会受伤又好吃的东西吗?”我歪着头问。
她想了想,转身指向另外一个方向:“那走这边,半山腰有一小片野蓝莓,是之前村里人栽的,现在没人管,也结了不少果子,就是路不怎么平,你可得……算了算了,我还是亲自带你过去吧。”
说完,她往树荫深处飘去,风穿过叶子沙沙作响,野果的香甜,小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我踩着铺满松针的路往前走,沿途见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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