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年》
三日后,考试结束。
贡院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释放。考生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疲惫,眼底带着熬了三个日夜的乌青,步履虚浮,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沈清辞老远就看见了府上的马车。陈疏桐正站在马车旁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手里捏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却怎么也扇不去眉间的焦灼。
他刚走近,便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
“哎呦我的清儿啊!”陈疏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眶倏地红了,声音里带着心疼,“瞧这憔悴的,考了三天,倒像是瘦了三圈。回去娘一定要好好给你补补。”
沈纪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沈清辞的肩。那只手沉稳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上车吧。”沈纪说。
一家人在车上一路谈天说地,从街头新开的铺子聊到院子里那株海棠开了几朵,可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问沈清辞考得怎么样。
那份小心翼翼的体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心头一暖。
放榜那日,贡院外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京中本就有着“榜前择婿”的旧俗,众多商贾乡绅早早地候在榜下,只等名字一揭晓,便将那些榜上有名的年轻郎君“抓”回去做女婿。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车马喧嚣,沿街的茶楼酒肆窗边都挤满了人,有穿金戴银的富商,有摇着团扇的贵妇,还有不少偷偷溜出来看热闹的闺中小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等一场盛大的揭幕。
陈疏桐哪里放心,非要与沈纪一起陪沈清辞去看榜。
“下面人多,让下人去瞧就是了。”陈疏桐拉着沈清辞的袖子,柔声劝道,“你在车上等着,也免得被人纠缠。”
可沈清辞偏偏想亲自看。
“母亲,我考了三天,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他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让我去吧。”
陈疏桐拗不过他,只好让几个下人簇拥着他挤进了人堆。
人实在太多了。
沈清辞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身边的两个下人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连他的衣袍都被踩了好几脚,留下灰扑扑的鞋印。他却浑不在意,只仰着头,努力往榜前凑。
还没看清榜上的名字,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居远!你是甲榜第一啊!”昔日好友李修竹的声音又惊又喜,“你是会元!”
沈清辞终于看清了榜首那三个字。
沈——清——辞。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刻在黄榜最顶端,朱红色的字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旁人口中的“才子”。科举,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入仕。他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中,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考第一。
周遭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涌过来,有人拍他的肩,有人扯他的袖子,一声声“恭喜”此起彼伏。可沈清辞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欢喜,又不全是欢喜;像是释然,又带着几分不真实。
李修竹那一声,动静着实不小。
一时间,那些原本在榜下虎视眈眈等着“捡女婿”的商贾乡绅们,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众人笑着朝沈清辞围拢,那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块刚出炉的香饽饽。
沈清辞正要应付,忽觉腰间一紧。
一双手臂环了上来,将他猛地从熙攘的人群中拽了出去。
他踉跄了两步,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暗蓝色的眸子。
“今日放榜,你怎的也在这里?”沈清辞从腰间拔出折扇,“唰”地展开,给自己扇了扇风。方才那一会儿工夫,热得要命。扇骨轻轻摇动,带起一缕凉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我自是奔着你来的。”萧瑾瑜看着他,目光里有极力压抑的东西,像潮水被堤坝拦住,只在眼底微微涌动,“你这么好,岂不是很抢手?”
沈清辞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有心了。”
两人在街边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考得如何”“吃过了吗”之类的寒暄。
想着母亲还在等他,不多时,两人便在原地分了手。
沈清辞上了马车,看见陈疏桐正低头玩着手里的团扇,扇面上的并蒂莲被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母亲。”沈清辞唤了一声。
陈疏桐抬起头来,见儿子终于回来了,眼底的焦灼这才散去,关切地问道:“刚刚去哪里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在路上遇见了几个朋友,便聊了几句。”沈清辞轻描淡写地说,“让母亲担心了。”
“无妨,回来就好。”陈疏桐的笑容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风,“刚刚下人来告诉我了,你考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回府,今日我要亲自下厨。”
“看来今日有口福了。”沈清辞看着母亲高兴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漫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刚回府,陈疏桐便吩咐要放爆竹庆祝,还要在府门前施粥。
沈清辞却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袖子,阻止道:“母亲,不可。”
“为何?”陈疏桐不解地看着他,“你今日中了会元,不该热热闹闹地庆祝庆祝吗?”
沈清辞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母亲可能还没听说,太后的胞弟花玉琏,没中。”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他曾在我们家的书塾与我一起读的书。我和他,是一个夫子教出来的学生。而夫子,是父亲的同窗好友。我与他师从一人,如今我却中了,他没中,本就容易生是非。况且我们府离他们不远,他们府上的人如今都压着一口气。”他抬起眼,温声解释,“我们在这里庆祝,被他们知道了不好。还是……不去扎他们的眼了。”
陈疏桐听完,沉默了片刻,虽有些不悦,但还是传话让下人们别忙了。
“还是你想得细致周到。”她摸了摸沈清辞的头,眼底是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沈纪下朝回来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沈纪亲手给沈清辞盛了一碗鱼汤,奶白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
“我看了你会试的文章。”沈纪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写的不错。”
“谢父亲夸奖。”沈清辞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圣上暂议两周后殿试。”沈纪夹了一筷子菜,又道,“你也别怠慢了学业。下次的文章,要写得更好才是。”
“是。”沈清辞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必定竭尽全力,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话音未落,他的盘子里便多了两块红烧排骨,酱色的汤汁浸润着米饭,香气扑鼻。
陈疏桐给他夹完菜,笑着说:“清儿不用有压力,多吃点。瞧你从贡院出来,都瘦了。”
“母亲,父亲当年刚出贡院时是什么样子,您见过吗?”沈清辞随口问道。
“没见过。”陈疏桐的眉眼间浮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了很远很远的事,“你父亲当年提亲时已经是状元了。我只记得他当时的意气风发。”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圈幸福的涟漪。
“你爹从小就是被父母兄妹排挤大的,没你这么娇贵。”沈纪接过话,一边给陈疏桐夹她喜欢的菜,一边说,“考个试都能憔悴得像生了场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不过贡院那种地方,我估计谁也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一晃眼,两周已过。
过了会试的考生们齐聚在金銮殿上。
晨光透过太和殿的雕花窗棂,一缕一缕地漏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地的锦缎。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朝服熏香混合的气息,庄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稍大一些,便会惊扰了这数百年的威仪。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寂静,身着玄色龙袍的天子缓步走上龙椅。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步都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清辞随众人跪地行礼,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股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让他的心神愈发清明。
殿试并无糊名,皇帝亲自主考,问的是治国策论。
轮到沈清辞时,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队列。抬头的刹那,正对上萧瑾珉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却又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打量一块璞玉,看它究竟能雕琢出怎样的器型。
“沈清辞。”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朕问你,如今北境未宁,南境水患频发,国库渐空,当以何策为先?”
这问题尖锐,直指国之要害,没有丝毫虚与委蛇。
沈清辞定了定神,朗声答道,声音清越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臣以为,治国如医人,需辨标本缓急。北境需固防,然穷兵黩武则国库愈空;南境需赈灾,然仅靠赈济非长久之计。臣愚见,当先整吏治,清贪腐,将节流之银半数充作军饷,半数兴修水利。再劝农桑,轻赋税,使百姓有粮,则南境自安;赏罚分明,擢良将,则北境可守……”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吏治到民生,从军事到农商,条条分明,句句恳切。
殿内鸦雀无声,连檐角的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皇帝静静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认可。几位老臣也不禁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
待所有贡士应答完毕,皇帝挥了挥手:“诸卿所言,朕已知晓。今日放榜,琼林宴后,各赴其职吧。”
等待放榜的时辰,比殿试那三刻钟更显漫长。
沈清辞立在宫墙下,看着檐外的流云缓缓飘过,一朵一朵,像是有人在天空放牧羊群。他面上八风不动,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仿佛心无波澜。
可同科的贡士们,却没有他这般沉得住气,有的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的独自在廊下徘徊,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灼二字。有人不停地整理衣冠,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节都泛了白。
沈清辞正望着天际出神,一个身穿湖蓝色长衫的男子朝他走来,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你就是会试的榜首沈清辞沈公子吧?在下江子昂,仰慕公子已久。今日得以在此相见,幸会!”
沈清辞听得出面前这个少年郎的口音带着江南的软糯,不像是京城人士,倒像是扬州一带的。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们许是同乡呢。幸会。”
话音刚落,一声高喊划破了寂静。
“皇榜出来了!”
人群瞬间涌向午门外的皇榜,像潮水漫过堤岸。沈清辞被裹挟着向前,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急切地搜寻。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榜首。
刚看清楚,耳边便炸开一片惊呼:“状元!状元是沈清辞!”
他抬头,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皇榜最顶端,赫然写着“第一甲第一名沈清辞”几个朱红大字,笔力遒劲,仿佛要穿透纸背,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一时间,周围的道贺声、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四面八方地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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