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年》
沈清辞没有接那封信,只说了句“一会儿再看”,便让落红先送进屋里。
“李明仪的吧。”萧瑾瑜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你不看看他写了什么吗?”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总觉得萧瑾瑜的话里,隐约泛着一股酸味。
“是他的。”沈清辞没有否认,“不过信可以一会儿再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萧瑾瑜微微一愣,“什么事?”
“陪你啊。”沈清辞随手拿起石几上的折扇,唰地展开,掩在面前,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这都猜不出来?笨蛋小鱼。”
陪自己是比看李明仪的信更重要的事。
萧瑾瑜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像是深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他就那样盯着沈清辞,愣愣的,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褪了色,只剩眼前这个人。
沈清辞本以为萧瑾瑜会像小时候一样,笨拙的争辩自己不是笨蛋。可等了片刻,对方却没有反驳,只用那双暗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让沈清辞莫名有些心慌。
“小金鱼,你怎么比小时候更无趣了。”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反应,沈清辞略感失望地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对方的肩膀。
“是吗?”萧瑾瑜这才显出一丝着急,像是怕被嫌弃的小狗。
“是啊。我都说你是笨蛋了,你总该有点反应吧?”
“那我该怎么办?”萧瑾瑜问得认真极了,仿佛在请教一件天大的事。
“你应该说自己不是笨蛋,或者说我才是笨蛋。”沈清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教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萧瑾瑜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可是你不是笨蛋。居远是整个汴京城最聪明的人。”
沈清辞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被公认为汴京首智,夸他聪明的人不知多少。可像萧瑾瑜这样,目光赤诚得几乎灼人、仿佛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人看的,当真没几个。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院中的合欢树开得正盛,粉色的绒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一两朵,无声无息地坠在石几上。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混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缓慢。
“王爷。”林深的身影从院门进来,走到萧瑾瑜身侧,俯身耳语了几句。
萧瑾瑜的神情未变,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沈清辞:“居远,我还有事,就先回宫了。”
话是对沈清辞说的,目光也始终黏在沈清辞脸上,一刻不曾移开。
我有那么好看吗?沈清辞在心里嘀咕,怎么一个个的视线都跟虫子似的,粘在我脸上就不走了。他转身进屋披了件外袍,再出来时,萧瑾瑜依然立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沈清辞走上前,拿扇子在萧瑾瑜头顶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走吧,我送送你。”
萧瑾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被一路送到府门口。沈清辞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萧瑾瑜今天好像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张扬的、外露的,而是像深水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目送萧瑾瑜翻身上马,走出了一段距离,沈清辞才转身回府。
回到别院后,他拆开了李明仪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居远亲启:
见信如晤,近日可好?暮春将尽,暑夏将至,多添食多休息,切勿贪凉。临近殿试,祝一举夺魁。军中一切安好,如若顺利,年底便可归京。勿忧勿念。
李明仪
沈清辞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句:又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说,也不嫌腻。可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目光落在腕上那对银镯子上,轻轻晃了晃手腕,镯子便发出一阵细碎的铃铛声,清脆悦耳。
他在书案旁坐下,翻开书卷,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另一头,萧瑾瑜刚踏进书房,便看到地上捆着两个奴仆,正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
“这就是花懿珠塞在府中的细作?”萧瑾瑜看都懒得看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把这两个细作杀了。头砍下来,留着有用。”
“是。”林深应声,准备将人带下去。
那两人突然拼命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爷!求王爷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为王爷当牛做马啊!”
“哦?”萧瑾瑜拿起书案上的奏折,随手翻了翻,语气漫不经心,“留你们有什么用?说来听听。”
“小人可以替王爷打探太后娘娘的情报……可以……”
“不用了。”萧瑾瑜打断了他未完的话,朝林深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深会意,将人拖了出去。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命,就是细作的命了。
晚间,太坤宫。
“娘娘!娘娘不好了!”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迈着碎步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花懿珠面前。
花懿珠正端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皮:“田连,这般慌乱,出什么事了?”
花懿珠虽贵为当朝太后,却并非萧瑾珉的生母。她嫁给太上皇萧昌奇为后时,年仅二十四岁,而彼时的太上皇已三十有八。两人年岁相差太大,她并不得宠。彼时先帝的身子骨已是每况愈下,她没能留下子嗣。
萧瑾珉的生母——贵妃娘娘,生萧瑾瑜难产而逝后,她便把萧瑾珉养在了自己膝下。如今她也才三十八岁,是大晏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娘娘,太坤宫门口……被人挂了两颗人头……”田连的声音都在发抖。
花懿珠放下茶盏,起身出去看了一眼。两颗人头已经被侍卫摘下来放在地上,面容模糊,血迹已干。她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
不出所料,是她派去打探情报的人。
萧瑾瑜发现得比她预想的要早。不过,把人头挂在她宫门口,这是在警告她吗?
花懿珠吩咐下人不要声张,便像没事人一般,回去歇息了。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映在纱帐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王爷,这是奴婢亲手熬的鱼汤。王爷忙碌一天辛苦了,快尝尝。”
白灵将萧瑾瑜面前的汤碗添满,语调娇滴滴的,像浸了蜜水。她将汤勺递到萧瑾瑜面前,眼波流转,千娇百媚。
萧瑾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着脸吃碗里的饭,仿佛身旁根本没有这个人。
幸好没把这狐媚子留在居远身边。
不自觉又想到那日白灵是如何一声声“公子”地叫着,也不知道这女人如何把沈清辞哄得唤她“阿灵”的。
他都没被沈清辞叫得这么亲近过。这个白灵,也配?
想着想着,萧瑾瑜的面色越发冷峻,眸子也黯了下去。
“你出去。”他的语气不是吩咐,是命令。
“王爷,您喝一口,奴婢就出去。”白灵浑然不觉,依旧笑盈盈地将汤勺递到萧瑾瑜嘴边,“啊——”
话音未落,鱼汤已被打翻在地。油腻的汤汁混杂着肉块尽数洒在白灵的衣裙上,瓷碗碎成几瓣,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白灵瞪大了一双杏眼,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惊恐地望着他。她将手覆上萧瑾瑜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拼命想掰出一些空隙,好让自己喘口气。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萧瑾瑜松了手。
白灵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踉踉跄跄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她扶着廊柱,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日萧瑾瑜执意要她来王府当值,她以为……她以为萧瑾瑜对自己多少有些意思,这才敢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现在看来,萧瑾瑜只是不想她留在沈清辞身边而已。
仅此而已。
陛下前些日子定下,本年会试的时间为六月初。沈清辞近来一直在家中温书,鲜少出门走动。他名声在外,此番科举若不中,恐怕光是笑他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够把他淹了。
到底还是没听李明仪的劝。
因为贪凉多吃了些冰饮子,沈清辞得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浑身无力,只能躺着休息。
他靠在床榻上养病,平日里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如今没了什么气色,苍白得像一个瓷娃娃。五官依旧是精雕玉琢的,却染上了一层恹恹的病气,眼皮半垂着,没什么精神。头发被落红随意地扎了个松散的低麻花辫,撇在肩头,反倒透出一股慵懒的美感。
他手里拿着书,倚在床栏上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被面上。
这时,落红掀帘进来禀报:“公子,王爷来了。听闻您病了,特地来看看您。”
“你说我睡了,让他回去。”沈清辞将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吩咐落红去传话。
落红点点头,出了门。片刻后,沈清辞听见她在院子里对萧瑾瑜说:“我们公子说他睡了,让王爷您回去。”
……
他睡了还能说话?
沈清辞闭上眼,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萧瑾瑜站在门口,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假装要走,却忽然转身,一步跨进了屋门。
落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传的话有多荒唐,脸一红,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沈清辞盯着门口的萧瑾瑜,萧瑾瑜也盯着他。
“居远,”萧瑾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是说你睡了吗?”
“我刚睡醒。”沈清辞顺嘴扯谎,心里却在暗暗埋怨落红,落红啊落红,话都能传错……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将被子拉到鼻子上,闷闷地说:“王爷进来吧。”
落红识趣地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捂着被子,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雾。
“听闻你病了,不放心,来看看你。”萧瑾瑜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垂下眼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居远刚刚着急赶我走……是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吗?”
萧瑾瑜蔫蔫地低下头,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都黯淡了下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若是有耳朵,想必已经委屈得垂到了地上。
那语气可怜得紧,沈清辞听得心里一软,竟觉得自己赶他走都像是在欺负他。他急忙为自己辩解:“不是。”
他生病向来不见客的,一来怕把病气过给别人,二来自己也落得清静。却没想到萧瑾瑜会这样想。许多年不曾相处,他都快忘了,快忘了萧瑾瑜曾经是个多敏感的孩子了。
萧瑾瑜听到这两个字,眸子里分明亮了一下,可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想看见你。”沈清辞的声音又柔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是我怕把病气过给你。王爷天潢贵胄,还是少见我的好。”
萧瑾瑜听完,马上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是真的被这句话安抚到了。
不是讨厌我。太好了……不是厌我。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主动伸手将沈清辞捂在鼻上的被子拉了下来,露出那张苍白消瘦但仍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他认真地看着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居远不用盖着鼻子,很不舒服的。我身体很好,不会被你染上。”
“好。”沈清辞见他一副不容拒绝的认真模样,便不再推脱。
躺着说话到底不大好,沈清辞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萧瑾瑜见状,立刻往他腰后垫了个枕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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