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腴》
宜含吃了贤妃一张牌,似是无意地回了一句:“贞妃姐姐以为呢?”
见宜含将话题引向自己,贞妃虽有些诧异,却也正中她的下怀,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扔出一张牌,目光旋即落到宜含身上,贝齿轻起:“姐姐愚钝,比不得两位妹妹聪慧,只是在宫里多熬些时日罢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所谓是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历朝历代,宫里不外如此。比起文庙老爷一朝,咱们算是安稳的了。”
贞妃口中的文庙是近两百年的君主,他在位时,皇后闫氏跋扈,戕害嫔妃,燕啄皇孙,甚至公然做出给有孕嫔妃灌下毒药的举动,引的后宫人人自危。
偏闫皇后的母家手握重权,后宫众妃是敢怒不敢言,就连文庙也畏惧闫家的势力。见识到闫皇后的残忍后,文庙年纪轻轻就宴驾了。因文庙无嗣,就皇位的归属,引发了很大的冲突和流血事件,朝局为此动荡不安,继而爆发了五王之乱。
在这样的动乱之下,闫皇后和扶持的儿皇帝自尽,闫家灭门,令人唏嘘。
似乎因此耗光了大周的国运,没过几十年,北燕举兵南下,昭庙皇帝于旧都顺天自焚而亡。所幸高庙在金陵再建大周,一直到世庙时北上迁都东京。
只是自此之后,不选高门大户之女为妃,逐渐成为一种定例。自高庙以来,出身最高的郭皇后,也只不过是知府的女儿。
宜含她们都清楚这段旧事,因此听懂了贞妃的深意。
她深深看了贞妃一眼,心道:贞妃这是意有所指啊!分明就是在借古讽今,借着说闫皇后的事,来影射万皇后!
见此,宜含也借坡下驴,就事论事道:“姐姐说这些就没意思了,闫皇后出身显赫,其父闫敬铭又是宰辅,连文庙少不得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闫皇后即便为非作歹,自是有这份底气在。”
宜含话音刚落,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马吊牌在桌案上轻轻碰撞的声音。
贤妃低头看着手中的牌,似乎是在斟酌出牌,暗中却也留意着两人的对话。
她略思考了片刻,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茬,微微带着一丝试探:“甄妹妹说的是,闫皇后仗着家世行事无忌惮。可文庙那朝,终究是因她而乱,闫家灭了门,闫皇后也被乱军逼的自尽而亡。可见,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自个儿做了什么恶,老天爷都记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报罢了。”
贞妃闻言,笑了笑,眼中透着狡黠:“贤妃妹妹所言极是,那些年,闫皇后害了多少皇嗣和嫔妃!文庙老爷无后才引得五王之乱,差点亡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咱们大周能有今日,多亏了高庙中兴。可惜,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总以为手握权柄,就能为所欲为。妹妹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宜含心下明了,两人这是暗指万皇后如今的所作所为,与闫皇后如出一辙。
“两位姐姐说的有理。闫皇后当年众目睽睽之下给后妃灌下毒药,的确是天怒人怨。只是……文庙畏惧闫家权势,不敢严惩才酿成大祸。咱们今上睿智圣明,总不会坐视不管吧?”
宜含冷不丁地抛出一记重锤。
此话一出,贞妃和贤妃的脸色齐刷刷一变。
就连周颐也不禁抖了抖身子,似乎没想到宜含突然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
贞妃她们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贤妃率先放下牌,轻叹了一声:“妹妹年轻,有些事看一时得不透也是有的。咱们万岁爷自然圣明,可后宫之事,向来是皇后娘娘掌管。”
说到皇后时,贤妃压低了声音。
贞妃点头附和,声音压得更低:“文庙当年畏惧闫家,咱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怕有些事,万岁爷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
“妹妹你小产一事,我们姐妹都看在眼里。那杨彩兰和郑尚食的死,更是疑云重重。咱们若不齐心,只怕下一个便是德嫔和宋美人腹中的孩子。妹妹,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样下去总也不是个法子,我们也该想想出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几乎算是开诚布公了。
宜含闻言,手中的牌微微一紧。
她不由想起素月的话,姬阆对万皇后的偏袒,已让她心寒至极。
文庙畏惧闫家!对闫皇后的行经坐视不理!
可姬阆又何尝不是一种视而不见?他对万皇后的偏爱,尽数转化了万皇后对她们的加害!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那两位姐姐的意思呢?”
贞妃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贤妃脸上同样浮现出一抹笑意,她没有回答宜含的问题,瞥了贞妃一眼后,自顾开口道:“原先我养了一只巴儿狗,那巴儿狗是万岁爷赏的,跟雪团似的,平日里最是乖巧不过。我本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便日日给它好吃好喝,还让墨香她们给它做了小衣裳,宠得不行。”
宜含和贞妃闻言,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见此,贤妃继续道:“谁知没过几个月后,那巴儿狗忽然性情大变,每每带它出去时,就冲着宫里其他猫儿狗儿是又咬又抓,还险些伤了人。”
“我起初还只当是它病了,专门请让太医瞧了瞧,可太医说它壮实得很,根本没什么毛病。直到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原来是它只是仗着我的宠爱,以为整个宫里都是它的地盘,谁都得让着它。结果呢?有一次它咬伤了皇后娘娘的玉狮子,皇后娘娘大度,自是不会跟畜生一般见识。可宫里那些猫儿狗儿便不会如此了……”
“不知是不是恨极了那蠢物,在一个夜里,宫中的狸奴一哄而上,竟然咬死了它!”
说到此处,贤妃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轻叹一声:“我那时心疼得不行,哭了好几天。可后来想通了,又没有那般心痛了,那巴儿狗的死,本就是它自己作出来的。我宠它,它却不知分寸,只知道仗势欺人。到头来,终究还是害了自个儿。”
宜含心下明了,贤妃这是在借狗喻人,将万皇后比作那仗宠生娇的巴儿狗,而姬阆便是那纵容的主人。
而那些狸奴,似乎……
她不再多想,微微笑了笑,“贤妃姐姐这故事有趣。只是……”
“那巴儿狗到底是畜生,不知人事。可人不同,人有心机,有算计。若是主人明知它的恶行,却依旧纵容,那岂不是主人的过错?”
三人都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宜含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贞妃终于坐不住了,她将手中的牌缓缓推到一边,“妹妹说的极是,只是主人若有什么意外,那家中豢养的花鸟鱼虫,岂不是连带着遭了大难?”
闻言,宜含心头微微一凛。
“花儿也好,雀儿也罢,到底还是要靠主人活命的!”
贞妃一锤定音,算是结束了这番关于“主人”过错之辩。
贞妃此言,是在提醒宜含联手之事虽是为扳倒万皇后,可若闹得太大,牵连到姬阆身上,只怕后宫众人都会玉石俱焚。
文庙朝的五王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无子的皇帝一旦驾崩,就会引发整个王朝的动荡。
毕竟她们都是姬阆的女人,活的是他的人!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最先受到牵连的就是她们。
即便是被活殉了,也不是不无可能。
不知是不是见气氛有些凝重,贤妃赶紧打圆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柔声道:“贞妃姐姐多虑了,主人家大业大,总不会因一条狗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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