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塔勒街》
国内暴雨,晚点十六个小时后,秦穗终于登机。
被广播叫醒时,她正蜷在候机厅的休息椅上,碎发遮住半张脸,双手攥着相机包,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有些发麻。
她慢慢睁开眼。
视线里,行人步履不停。远处寥寥几个人已经排起了队,登机口的灯亮着,像一枚悬在深夜里的小小冷月。
秦穗站起来,跺了跺麻木的脚,带着行李往前走。
半小时后,舱门缓缓关闭。
这架波音787呼啸着刺透密云,万米高空上,光线由暗渐明。长夜像风沙一样一层层褪去,地平线缓慢托举出一抹沁目的橘金。
九小时后,飞机落地普斯卡机场。
这片土地正值酷夏。
热气从廊桥深处扑过来,带着某种干燥、粗粝、避无可避的气味。秦穗刚走下飞机,就已经难以忍受,脱掉外面的工装外套,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碎发黏在脖颈边,汗意沿着皮肤慢慢往下淌。
这里还不是她的目的地。
她真正要去的那座城市,机场已经在三年前被完全炸毁。她只能降落在邻国,再坐汽车到边境,从海关入境。
新闻里的现场播报还留在记忆里。
废墟里燃着火,烈焰映在人的瞳孔里。镜头被奔跑的人撞得不停晃动,哭声、警笛声、爆炸后的烟尘混在一起,像某种被撕开的夜。
可那里曾经很美。
三年前,秦穗在那里看过海边的落日。
那时海风是热的,沙滩柔软,夕阳像普罗米修斯手中那簇火,把整片天空都浸成浓烈的金红。她的前夫站在落日下,手里举着花和戒指,眼睛里盛着两团明亮到近乎滚烫的光。
他说:“秦穗,嫁给我好吗?”
她那时真的以为,前半生的奔波拍摄,终于可以找到一个长久停靠的港湾,像一个小小的锚,勾住她漂泊的心。
戒指戴上来的时候,三克拉的海瑞温斯顿贴合她的手指,冷而沉,像恰好填补了她心里某处久违的空缺。
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只是看起来完整。
两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再后来,朋友把照片发给她时,她正在雪山出差拍摄。
照片里,她的丈夫在酒吧里吻着另一个女人。灯光昏暗,他侧脸陶醉,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她无比陌生。
秦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雪山终年风雪不停,她的手被冻得通红,麻木到几乎控制不住。僵直的手指划过屏幕,她想打电话,手机却从掌心滑出去,直直坠入深渊。
风刮得她眼眶骨生疼。
可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三个月后,她独自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对外说,是来记录战争,拍一些照片,呼吁和平。
这话不假。
但也不全是真。
出了机场,她随着人流艰难往外走,一路寻着字迹歪斜的指示牌上了大巴。
路况很差。几个当地男人坐在后排,睨着眼打量她,晦涩的交谈声像某种低沉的经文。司机昏昏欲睡地踩着油门,车身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前行。
秦穗紧了紧胸前的背包。
包里的相机硌着她的心口。
窗外,是一路向后退去的墟土、断墙、焦黑的树干。偶尔有孩子赤脚走过路边,拎着空水桶,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却不说话。
到达边境时,天已经昏暗。
护照递出去,被翻了又翻。窗口后的高大男人终于抬起头,帽檐阴影压住他的眼眶,凹陷的眶骨像某处塌陷的岩穴。
再次走出海关时,月亮已经挂上天边。
秦穗低头看了眼手机。
七点零九分。
几乎只是分神的几秒钟,身边便挤上来三两个当地男人。
“Car?Car?”
他们用蹩脚的英文问她,目光黏在她的行李、相机包和陌生的脸上。
秦穗皱眉拒绝了。
她订的旅馆离这里不算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行李放好后,她带着相机出了门。
太久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痛。楼下有一条街,她只想买点速食,对付过这一晚。
天几乎完全黑了。
像压了一层沉重的铁布。
街道边是散乱的摊贩和铁皮屋棚,燃油的刺鼻气味混着灰土味。小巷里传来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叫,远处有人举着喇叭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秦穗把背包带子拽紧,快步穿过马路。
这里的夜晚并不安全。
她正要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路边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声音说着当地话,很轻,又很努力,像怕错过最后一个愿意停下来的路人。
秦穗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蹲在路边。
皮肤晒得发黑,眼睛却很亮,头发卷卷的,胳膊上挂着几串五彩的毛线编绳和手环。旁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一些针织的小玩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
旧,却很干净。
见秦穗看过来,他脸上立刻挂起笑,两个小小的酒窝陷下去,朝她挥了挥手。
秦穗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用英文说:“Sorry。”
她准备离开。
男孩愣了一下,像是很快意识到她不是本地人,随即换成英文,慢慢开口:
“你需要它们吗?都是手工做的。”
秦穗脚步停住。
他的英文发音很标准,好过她今天遇到的好几个成年人。
她蹲下来,拿起背篓里一只针织小鸟端详。
针脚不算完全整齐,却很密。线头收得很认真,翅膀有一点歪,反而显得笨拙可爱。
“你会说英语?”
“我爸爸教我的。”男孩回答得很快,手指拨弄着竹篓边缘,“他以前是英语老师。”
秦穗看着他的手。
手很小,指甲边缘有灰,袖口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是你做的吗?”
男孩摇头。
“不是。”
他说:“是我哥哥织的。”
秦穗微微一怔。
“你哥哥?”
男孩点头,眼睫低下去一点。
“他出不来。”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一点尘土。背篓里的小玩偶轻轻晃了晃,那只针织小鸟在她指间忽然变得很轻,也很重。
秦穗没有立刻问下去。
男孩的手指抠着竹篓边缘,过了片刻,自己又补了一句:
“爆炸以后,他就一直坐着。”
那句话落得很轻。
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一口太深的井里,听不见回声。
秦穗低头看着那些玩偶。
小兔子,小鸟,小羊,几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颜色很鲜艳。它们被摆在竹篓里,像这条灰扑扑街道上某种不合时宜的春天。
“多少钱一只?”她问。
“五尤尼尔。”
男孩说完,立刻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看见秦穗皱眉,又以为她嫌贵,赶紧改口:
“不……不,三尤尼尔也可以。”
他说完垂下头,轻轻咬住嘴唇,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秦穗看了一眼他瘦瘦的胳膊。
又看见他鞋边磨开的破洞。
五尤尼尔。
还不到一块钱人民币。
“我都要了。”她说。
男孩猛地抬起头。
“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结巴,眼睛睁得很大,像怕自己听错。
“有十二只……你确定都要吗?”
“确定。”
秦穗把背篓里的玩偶一只只整理好。
“五尤尼尔一只,你数一数。”
男孩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数。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最后,他的手指都有点抖。
秦穗把钱递到他掌心里。
男孩攥着那几张纸币,像攥着一件太不真实的事。他打开一个已经开线的钱包,把钱小心叠好,塞进去,又反复按了按。
“谢谢,谢谢你。”他说,“希望你的朋友们会喜欢。”
秦穗看着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轻声说:
“会的。你哥哥织得很好。”
男孩的眼睛亮起来。
“哥哥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问:“你来自哪里?”
“中国。”
“中国?”
男孩微微睁大眼,像听见了一个很远、又很美的词。
“我爸爸很喜欢中国。”他说,“他常说,那个国家很安宁,很和平,很美丽。他很想去看一看。”
尾音轻轻落下去。
像被风吹散。
秦穗很快低了低头,指尖捏紧了玩偶边缘。
“你爸爸说得对。”她说,“那里很美,没有战争。”
男孩笑了。
两个酒窝忽隐忽现。
“长大,我也要带哥哥和妹妹去那里。”他说,“在那里一定会很幸福,也许哥哥的病也可以治好。”
秦穗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Asad。”
“秦穗。”她说。
男孩认真跟着念了一遍:“QinSui。”
发音有些生涩,却记得很用力。
夜色已经越来越沉。
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铁门拉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穗站起来,接过那只装满玩偶的背篓,看向他。
“很高兴认识你,Asad。不过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Asad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个子不高,比同龄孩子矮了半头。
“我家不远。”他往前面指了一个方向,“就在前面那条街。我要回家做饭了,哥哥和妹妹还没有吃饭。”
秦穗动作一顿。
“你也还没吃?”
Asad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我吃过午饭。”他说,“这几天一只都没有卖出去,所以今天想再卖一会儿。”
“家里只有你做饭吗?”
“哥哥够不到做饭的地方。”他说得很轻,“妹妹太小了。”
像这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只是他们家日复一日的安排。
“晚上不煮饭的。”他又补充,“就前几天剩下的饼,热一下就可以吃。”
秦穗看向街边。
还有一家卖卷饼的小店亮着灯,门口挂着旧风扇,转得很慢,吹不散空气里的热和灰。
她指了指那边。
“我买几个,你带回去给哥哥和妹妹,好吗?”
Asad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种光亮太明显,几乎像被点燃的小灯泡。
“真的吗?谢谢你,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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