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杳杳》
快步出去,绕过弯绕曲折的回廊,远远便望见在前面等候的身影。
对上那道复杂呆滞的目光,阿杳心下一紧,唤了声随安,试探般问:“不知公子……”
“昂,阿杳姑娘。”随安应了声,颔首道,“公子就在房内,正命属下带姑娘进去呢。”
侧开身:“姑娘请。”
心中长长呼出一口气,话到嘴边求见的话咽下,阿杳抿出一个笑,朝随安道了句谢。
到了门前,复叩几下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房内。
“回公子,阿杳姑娘到了。”开口的同时随安立即低下头,在那道似有似无的视线注视下,再如何好奇,也只得按下心思,转身退了出去。
门吧嗒合上,闷闷的响声提示着这里方才有过另一个人到访的痕迹。
同行前来的春桃自然留在了屋外,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阿杳不动声色收了目光,调整好呼吸,掀开挡在面前的帘子。
上前几步,屈膝行礼:“阿杳见过公子。”
柔声细语落在空气里,似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湖面,牵起层层涟漪。
“随安说你很想见我。”应胥坐在上首,闻言并没有抬头,口吻淡漠,带着丝不容人忽略的疏离。
很容易就猜到他口中提到的人是谁,阿杳轻轻“嗯”了下。
“理由呢,总该有一个,想好了再说。”
如果想的不好,是不是以后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了,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
深吸一口气:“阿杳今日来,是为了向公子道谢的。”
“奴婢听闻,梨安苑……是公子临走前特意留下的吩咐,这才分给了阿杳,多谢公子。”
以为听到的仍然会是类似于那些倾诉衷肠再表思念的拙劣把戏。始料未及的答复,应胥顿了下,掀起眼皮,同那道彷徨希冀小心翼翼抬起的眸光碰在一起。
四目相对瞬间,后者刹那间慌乱缩回,并往后退了半步。
应胥静坐观视,将阿杳一连套躲避的动作全部纳进眼底。
“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无甚波澜的语调,无异于变相下达逐客令。
怎么突然,阿杳心中微愣,顾不得细想,赶紧开口:“不,还有……”
“有什么。”却被冷言打断。
应胥攫紧那双刻意躲闪的双眸,看着她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抖动,身子缓缓往下。
“还有……公子的救命之恩。”阿杳跪了下去,贝齿轻咬红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膝盖紧贴地面,低垂眼帘,尽管没其他举措,坠在发尾微微晃动的发簪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心中的不安。
应胥的目光从那处掠过,不紧不慢:“救你?何时有的事。”
闻言,阿杳顿时抬起头,目光颤动,略显急迫得想要证明什么。
将自己极有可能会被献去县令府的事如数表明,哆嗦着身子:“那日在明镜台,如果不是公子的话,恐怕如今阿杳就要被张妈妈卖去了刘府。”
“你是说,刘县令。”
阿杳连连点头,眼尾染着水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红,偏执又倔强的重复:“就是公子救了阿杳,这份大恩大德,阿杳感激不尽,这辈子都不会忘。”
即便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再次提及,仍然会感到几分后怕,看起来就像被一件差点发生的事吓破了胆。
再确认其他没有必要,应胥换了个话题:“是吗,可依你所言,那日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戏台上。”
突然发问,还好过来前就已在脑海悄悄演练过。
阿杳恰到好处地哽咽一声:“回公子,是有人突然染了病,听说病得十分严重,一时半会都不会好了,找不到人顶替,这才把奴婢找了去。”
袖深夜烛光昏黄,沉暗的光晕模糊了男人的脸,隔着有一段距离,阿杳看不太清应胥究竟是什么神情。
许久未闻回应,袖子下的手渐渐攥紧。
“奴婢真的没有撒谎,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阿杳情真意切。
应胥目光凝向那只越过台面,攥握自己衣袖上的手,一根根细指弯折半曲,指端弧度圆润整齐。
阿杳忽然上前,眸光期盼。
“公子,那个……”
铺面而来的暖风里,忽然冒出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随安瞠目结舌顿在原地,在眼前极具颠覆认知的画面带来的冲击下,连换气都下意识忘了。
好险深吸一口,拼命揉搓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看见他那生人勿近不可冒犯的殿下,同一名女子,一名随时有可能被赶走的女子相处和谐,还……姿态亲密。
应胥绷着脸,眉宇间辨不清喜怒,在那道呆如木鸡的视线注视下,阿杳反应过来,抿唇飞快缩回手。
随安莫名觉得阵头皮发麻,恨不得抽刚才做出决定的自己十个巴掌,早不进晚不进,偏偏挑在这等关键的时候进。
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想离开,偏偏还不能,他拎起手中的东西:“这个,阿杳姑娘忘记拿了。”
放下就想赶紧走,不想突然被叫住。
阿杳抬手接去,对随安抿唇一笑。
盒内装着份红枣莲子羹,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必要,阿杳还是道:“奴婢第一次做,可能不是很好,公子如若不嫌,要不要尝尝。”
原本只是情急下的随口一问,没想会答应,结果出乎意料。
“端过来吧。”应胥声色淡淡。
“是,公子。”阿杳愕然起身,快速盛出一碗,放到应胥手边。
视线无处安放的晃来晃去,略过堆着的那些绢本:“公子既然还有事情要忙,阿杳就先走了。”
扭头离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漂浮的淡香转瞬消失。
随安干巴巴笑,想要溜之大吉:“属下出去送送阿杳姑娘。”
一记幽幽的视线瞥过来,登时低下头。
应胥看着手边的青瓷碗。
那鸨母和刘县令在宴会暗地勾结纠缠的事,他还没问,她反而先提了。
也好。
梨花干净洁白,安然生长,倒是与她温顺柔静的性子相符。
瓷碗内莲子羹火候恰当,烛火下微微泛着诱人的冰黄,应胥久久看着,直到上方热气消散,彻底凉透,如既往开口,吩咐随安端走倒掉。
晚间夜色并不凝重,冷月清辉,倾泻照亮少女微微低垂的瞳孔,里面再看不见丝毫胆颤心惊。
收了她的汤,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吧。
心中悬了十多天的石头彻底落地,阿杳深深呼出一口气,顿觉轻快不少。
裙摆划过月光铺成的石板路,延伸回到房内,吹灭蜡烛。
深夜突如其来的剥白犹如乐器奏出的残破音符,换与她一场短暂安宁的美梦,闭上眼,终于能够好好睡一个整觉。
*
日影朦胧,徐徐微风吹进庭院,枝条细叶沙沙作响,飘落满地银黄。
不远处的青石板路面,一名侍女遥遥走近。
一身绿绸袄子,素白背心,腰间系着细丝带,前缀几颗翡翠玉珠,当头插一朵榴花,秋季的袄子厚重,瞧起来略微有些臃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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