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徒弟,杀她来了》
她回来便摘了大氅,此时两只手端放在腿上,只是有些不忍直视。
——冻伤的右手青紫没消,左手都是干涸的血迹。
看得他脑仁一抽一抽地生疼。
元洄叹出口气,拧湿一张帕巾,“师尊,我替您净手吧。”
洛无双低眼一看,尴尬咳道:“我自己来。”
客气话而已,元洄求之不得,将帕子给她,问道:“那日檀书长老不是留了冻伤膏吗,您没擦?”
洛无双一口咬死:“擦了。”
看着恐怖,反正不疼,她今日一觉从早睡到晚,哪有那工夫。
洛无双净完手完递还,两手一揣,悠闲得不行。
闲了没两秒,那帕子洗完又递回来,大徒弟道:“血的味道不好闻。”
你还蛮讲究。
洛无双为人师表,怎么好给她乖徒留下邋遢印象,二话不说便接了。
元洄将帕子洗了搭在屋里架子上,转头问:“师尊,冻伤膏放在何处?”
洛无双不好再拂他心意,“窗边架子上。”
冻伤膏是青釉圆瓷盛的,元洄摸进手里,瞥见三个月前一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师尊,松眠香您用了吗?”
“你还需要?怎么今日才说。”洛无双大气:“在那呢,都拿走吧。”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夜猫。
还是只吹风就受凉发热的病猫。
元洄无声冷笑,旋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眉眼一挂,调整完表情,拿着冻伤膏和松眠香折回桌边。
大徒弟孝顺,洛无双没给他再问的机会,将手一摊:“给我吧。”
元洄拧开冻伤膏放在她手边,洛无双屈指以关节去挑,抹在手上后,手背相蹭涂开。
她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套剑招可有不会之处?”
元洄一直想问,但适才在院子,这病猫直愣愣扑下来,他哪有机会?
于是这会儿不客气道:“招式还好,熟能生巧便可,但总觉得似乎差了些什么,想请师尊解惑。”
洛无双随便抹开冻伤膏,“你的剑心。”
“剑修剑心如道心,急不来的东西。”洛无双道:“大道三千,各有造化,你会有你的机缘,砥砺奋进无愧于心,寻得道心是早晚的事,慢慢来。”
她端着脸一本正经念着大课常讲的套话,元洄得了答案,瞥见她又往身前揣的手。
——那只右手冻得青紫发肿、皮肤皲裂,被她胡乱蹭开,又往外在渗血。
元洄:“……”
他敛眸移开目光,又静静站了片刻,约莫着前后有一刻钟了,将木桶提近,揭开盖子,蹲身一手探在水盆壁上。
他的手指就如此直接探进她的泡脚水中,洛无双吓了一大跳:“你、你干什么?”
葫芦瓢往里添水,元洄从她交叠的脚尖挪开眼,又撞见宽松月绸拉上去后露出来的一双嫩生笔直的小腿。
喉骨轻慢一滑,他偏头去盯旁边的桌角,低声应道:“水冷了。”
洛无双磕巴:“……哦、哦。”
师徒和乐终结,这沉默来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洛无双脊背僵硬,莫名耳根发热。
好怪。
别的师徒也如此?
师尊泡脚弟子添水?
但是,别的师尊也不必泡脚啊。
不过人间母慈子孝,添水也寻常。
……可他们不是真母子啊。
好在他添水动作快。
洛无双见他将葫芦丢回桶中,探完泡脚水的手净一遍,正要松口气,便见他回身,行云流水捉住了她的手腕。
洛无双再次吓了一大跳:“你、你又干什么!”
她的腕骨也细,一折便断似的。
元洄往她手背上的血迹一抹:“师尊,流血了。”
洛无双有点麻,安慰道:“量很少,死不了的。”
大徒弟蹲在她腿边,隐隐红了眼眶:“师尊为我负伤才如此的。”
洛无双:“……”
是个人都看不了这双眼睛。
乖徒仔细给她上药。
他的手指长而直,因肤色太白,烛光下很有如玉如竹之感。
缠了布的左手捏住她手腕,右手抹药再涂开。
轻而细致,十足贴心。
但洛无双真有点受不了了——师徒之间,这是否也太超过了?
弟子年少无知,她做师尊的,怎么也得以身作则。
她张嘴,元洄道:“师尊,弟子能知道,那柄剑为何如此怪异吗?”
这是还心有余悸。
洛无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这有何不可。”
“那剑阴邪你也见识了,此剑是上古邪剑,名为游刹,三万年前曾是魔界魔尊沃戈的佩剑。”
元洄一愣:“至今还被镇压在梵音谷往渡塔的那位?”
洛无双点头:“不错。此剑自上古镇入太墟剑冢,三万年来难免有宵小觊觎,却无一成功拔剑者,你觉得又是为何?”
元洄回忆道:“煞气反噬,命丧当场。”
洛无双道:“这剑反噬太重,吞了不少生魂,也算是凶名在外了,别有用心者轻易不敢再试。如今距离上回小小长……二长老去剑冢收尸也有数百年了。”
“此番是我大意,只想着你的灵根极纯,驾驭天水剑应不在话下,没料到这邪剑如此贪婪,竟然对你下手,好在你没事。”
她一脸如释重负,元洄愣愣半响,压低了睫羽。
此间无言,但经这么一番话,洛无双心头那点不自在又烟消云散了。
大徒弟擦药的动作干净舒缓,洛无双今日睡到傍晚才起,眼下神思松缓,竟有了自然的困意。
这可是近百年的奇事。
洛无双享受困倦,往桌上屈肘支腮,舒服地半眯眼。
元洄盯着她手上的同心契。
她这副没追求的脾性,虽与人亲近,身体触碰不少,但方才两次惊吓的反应却不做假。
这人心中无男色,三年前又怎么是那副如狼似虎的德行?
手上传来痛意,洛无双哼了哼,撩开眼,便见乖徒指腹有药,压在她无名指上擦。
他轻轻道:“弄疼师尊了。”
那块皮被他擦得发红,但她这还受着人伺候,哪来这么多要求,便道:“没事。”
洛无双又眯回眼。
大约没多久,听他低问:“师尊手上印记从何而来?”
“好看吧。”洛无双困得要死,但记得此前想好的托辞:“除魔后所得,我还蛮喜欢的。”
-
冰清丹毕竟是以千年雪莲炼化而来,洛无双的发热怕冷之状果然消失,也没再迎风咳血。
不过泡脚之事着实麻烦。
最初那夜是手生笨拙不好反抗,此后洛无双果然乖觉。
小青按时按点将水提进屋里,洛无双懒洋洋往屋里小榻一歪,翻开两本从鹿梨那里搜刮来的话本,津津有味读片刻,等盆中水凉下来,自己弯腰添水。
大徒弟每日来监视,握着冻伤膏沉默往她跟前一站,洛无双不得已,当人面伸手仔细上完药,他这才作罢。
搁置三个月的松眠香每夜被人点燃。
不过说来也怪,她自己一次点五枚都不起作用的香,如今被元洄点在屋里,失眠之症竟有所缓解。
也许是冰清丹药效与松眠香结合的意外之效。
洛无双喜不自胜,也就乐得元洄每日来监视时在她屋里点香。
一颗冰清丹泡半个月脚。
元洄每日往她跟前凑,左边眼皮上两颗小痣难以避免撞入眼中,总提醒那日她在院子里的心惊肉跳。
心结这东西,要论起来可大可小的。
世间六欲七情八苦难破,因果纠缠,往往触因结果。
各人因缘际会不同,若心生郁结,固执囿于此事便极易变成心魔。
她这修为和身体,一旦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洛无双挑了个良辰吉日去执事堂,借长老身份将当年卷宗调取带回来,打算借其中记录的舆图摸索出那处石洞的位置。
这会儿月上柳梢头,鸟鸣都静了,洛无双倚在榻边,脚丫子泡在水盆里,手里抓着那卷宗。
元洄在院子里练剑,见时辰差不多,收剑回屋,擦了汗换了身干净衣裳,拎起桌上的竹筒往外走。
他走到她院子里,敲门后堂而皇之进了她的卧寝。
“师尊,”元洄示意手中竹筒,“内门膳堂的甜豆花。”
洛无双将卷宗一合丢在榻上,抬眼满是和蔼:“你有心了。”
她捧着竹筒好不自在,元洄眸光却落在她身边的卷轴上。
他这懒人师尊,平素不好上进,能和那没出息的鹿妖就着茶点不知说几句什么笑得牙不见眼。
正经模样极少见,若非偶尔倚在檐下看他练剑给的指点能一语道破他困窘难破的瓶颈,真容易叫人忽略她是太墟三长老的事实。
这人不思进取,方才捧着卷轴的神色倒认真。
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元洄收了视线,手指伸进水中。
洛无双吃得欢快,余光撇下来,险些没给她呛死:“……没、没冷,刚倒的!”
元洄“嗯”了一声,在桶里净了手,仰脸问:“师尊今日擦药了吗?”
洛无双果断:“当然。”
“我看看。”
他说罢便上手,捏住她垂落在腿上的手,牵到鼻尖下。
约莫是顾及洛无双对身子不上心的狗脾性,檀书不知往里添了什么,总之花香幽淡,抹开是极好闻的。
清香在温热吐息间横冲直撞。
这盒冻伤膏有化腐生肌之效,连着擦半月,淤青已经消散,显出五根嫩白纤长的手指。
洛无双匆匆收手:“没骗你吧。”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闻到了。”
洛无双将手埋在身边的袍子里,不太自在地收紧。
他的手捏住她近腕骨的地方,那位置不算太超过。
适才她抽手突然,大约是无意,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心,那样的弧度,说是挠也不为过。
洛无双心觉古怪,但看他面色无恙淡定去点松眠香,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太大惊小怪。
洛无双唤道:“元洄。”
元洄持细镊夹着点燃的松眠香送进桌上金枝盘绕的小香炉,应声回头:“师尊有何吩咐?”
“剩下两颗冰清丹,你与阿梨分了,现在你吃一颗。”
元洄拒绝:“不可。”
“半月已过,我已经好了。”
元洄道:“那也不可。”
“虽然没说,但你大概能猜到一些。我这副身子自来如此,先天之疾药石难改。再好的东西,只有发挥其本该有的作用,才算是灵丹妙药。”
内门弟子白袍雅致,他的发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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