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一抹温柔》
微凉的晚风被厚重的隔音帘彻底隔绝,刹那间,耳边再次灌满了宴会厅喧嚣浮华的声响。
水晶吊灯折射出亿万片细碎的光,温柔铺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着来往宾客精致华贵的衣饰,晃得人眼底微微发花。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南城最顶级的权贵圈层齐聚于此,每一寸空气里,都裹挟着名利、客套、试探与博弈,虚伪又盛大。
江栀渔缓步走回人群深处,杏色的真丝长裙垂落裙摆,步履轻柔端庄,依旧是众人眼中那个温润得体、乖巧软糯的江家千金。
她眉眼浅浅含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面对迎面而来的世家长辈,微微颔首示意,嗓音清甜软糯,应答得体周全,没有半分疏漏。数年顶级名门的教养刻入骨髓,让她无论身处何种热闹繁杂的场合,都能稳住心神,从容自若,从不失态。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平湖,早已被方才露台的一场偶遇,搅得暗流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露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回放。
暮色沉沉,江风温柔,男人慵懒倚靠在藤椅上,一身冷黑西装,清贵又疏离。他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皮囊,眉眼清隽,轮廓利落,是世人眼中翩翩无双的贵公子模样,可眼底沉淀的深邃寒凉、算计城府,却是旁人永远触碰不到的深渊。
时樾。
这个名字,在南城代表着绝对的权势与掌控。
二十六岁执掌万亿时氏财阀,一手颠覆南城老牌商业格局,杀伐果断,手段狠绝,是整个商圈无人敢忤逆半步的存在。世人惧他、敬他、攀附他,却无人敢真正靠近他冰冷坚硬的世界。
圈子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永远离不开冷漠、腹黑、毒舌、强势。
他惯于用最刻薄直白的话语撕开所有虚伪表象,惯于掌控一切局势,惯于将所有人、所有利益都算计在股掌之间。半生博弈,半生寒凉,他的世界里只有输赢与利弊,从来没有温柔与温情可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冰冷偏执的男人,方才在无人的露台,对着晚风,对着她,轻轻说出那句温柔至极的话——有幸拾得人间一抹温柔。
不轻不重,一字一句,低沉缱绻,落在耳畔,烫在心底。
江栀渔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微微蜷起,细腻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心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绵长的涟漪。
她自小在江家长大,被父母极尽宠爱呵护,衣食无忧,安稳顺遂。二十年的人生,干净通透,不染世俗污浊。她见过圈子里所有的逢场作戏、假意温柔、刻意攀附,早已练就温柔外表下的清醒与疏离。
她软糯,却不软弱;温柔,却有风骨。
长久以来,她对所有异性的示好、试探、暧昧,都能淡然规避,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今日遇见时樾,短短十几分钟的闲谈,却轻易打破了她多年的平静。
这个男人太特别了。
他从不刻意讨好,从不伪装温柔,毒舌又直白,冷漠又强势,带着极致的攻击性与掌控欲,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未见的通透与孤独。
他看穿圈层所有的虚伪浮华,厌倦所有的虚与委蛇,活得清醒又凛冽,冰冷又纯粹。
江栀渔微微敛下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心绪,将所有悄然滋生的异样情绪尽数压下心底。
她很清醒。
她和时樾,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江家是百年望族,低调温润,稳中求进,从不争强好胜,亦不参与商圈厮杀博弈,只求安稳立身,守住本心与家业。
而时家是顶级新贵,锋芒毕露,杀伐四起,步步抢占先机,在资本市场横冲直撞,从无败绩。
家世相悖,立场不同,性格迥异,处事之道更是天差地别。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
往后山河辽阔,圈层虽同,轨迹却未必相融。这般转瞬即逝的交集,不必深究,不必执念,更不必动心。
江栀渔在心底轻轻告诫自己,压下所有细碎的波澜,重新抬眸,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温柔。
“栀渔,方才去哪了?找你好一会儿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侧传来,是世交林家的千金林晚星,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挚友。
林晚星一身酒红色礼裙,明艳大方,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八卦:“方才看你独自往后院露台走,那边偏僻冷清,你一个人去那边做什么?”
江栀渔浅浅弯唇,笑意温柔无害,语气清淡如常:“里面太闷,人多嘈杂,出去吹了会儿风,透透气而已。”
她没有提及遇见时樾的事。
心底悄然滋生的暗绪,是独属于自己的秘密,隐秘又微妙,无需与人言说。
林晚星了然点头,随即轻叹一声,眼神带着几分忌惮,下意识瞥了一眼宴会厅主位的方向:“也是,今晚这场晚宴,看着热闹光鲜,实则处处都是算计,压抑得很。尤其是这群商界掌权者,个个心思深沉,太难应付。”
说到这里,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对了,你方才没在,不知道,今晚时总也来了。”
提起这个名字,林晚星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就是时樾,整个南城最不能招惹的存在。我远远看了几眼,真人比财经杂志上还要矜贵冷冽,气场太强了,往那一站,全场没人敢大声说话。而且他性子是真冷,谁上前搭话都淡淡敷衍,毒舌得很,半点情面都不留,好多世家长辈都碰了软钉子。”
“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位时总冷漠寡情,不近女色,眼里只有利益和生意,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对谁上心。”
听着挚友熟悉的评价,江栀渔心底微动。
世人皆知时樾冷,皆知他毒舌腹黑、杀伐无情,皆知他心硬如铁、从无温情。
可无人知晓,这个人人畏惧的掌权者,曾在晚风温柔的夜色里,认认真真,夸赞过她的温柔。
无人知晓,他冰冷荒芜的世界里,曾短暂为她停留,漾过一丝暖意。
“我知道。”江栀渔轻声应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分毫异样,“方才在露台,碰巧遇见了。”
“什么?!”
林晚星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下意识拔高了音量,又迅速压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单独遇见他了?!我的天,栀渔你也太敢了!旁人躲他都来不及,你居然还和他独处过?他、他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时樾性情乖戾,嘴毒挑剔,待人疏离冷漠,寻常人与他多说一句话都会倍感压迫,更别说单独相处。
江栀渔轻轻摇头,长睫轻颤,唇角笑意浅淡:“没有,只是简单闲谈了两句,并无不妥。”
没有刁难,没有刻薄,没有压迫。
甚至在言语之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包容与试探。
林晚星依旧满心诧异,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神色从容温柔,不像是受过委屈的模样,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感慨道:“真稀奇,这位活阎王居然没摆脸色,看来我们栀渔的温柔气质,连时总都无从挑剔。”
话音落下,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交谈声、碰杯声悄然压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着入口处汇聚而去。
气场,是无形却最直观的存在。
无需言语,仅凭一身凛冽矜贵的气场,便足以掌控全场氛围。
江栀渔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眸望去。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稳稳落在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上。
时樾缓步走入宴会厅,褪去了露台之上慵懒闲散的姿态,彻底换上了顶级掌权者的模样。
一身纯黑色手工高定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身姿矜贵凌厉,自带俯瞰众生的压迫感。领口两颗纽扣端正系好,褪去了几分随性,添了十足的沉稳威严。
他面容清隽温润,眉眼轮廓精致绝伦,是足以惊艳整个南城的样貌。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凉淡漠,无波无澜,扫视全场,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与掌控。
一路走来,步履沉稳从容,不疾不徐,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沿途所有宾客,无论辈分高低、家世优劣,尽数主动侧身避让,恭敬颔首,无人敢直视他的目光,更无人敢随意出声打扰。
“时总。”
“时先生。”
细碎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敬畏。
可男人目不斜视,面色淡然,对所有人的客套致意尽数无视,仿佛周遭所有的繁华、恭敬、追捧,都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心。
他早已习惯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半生身居高位,见惯了趋炎附势,所有的恭敬与讨好,于他而言,都只是逢场作戏的廉价闹剧。
无数盛装精致的名门千金立在人群两侧,眼底藏着倾慕与羞怯,悄悄侧目凝望。她们精心装扮,盼得一丝瞩目,可男人目光清冷扫过,不曾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冷漠,疏离,寡情,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江栀渔静静立在原地,隔着熙攘人群,安静看着远处的男人。
这一刻的时樾,是所有人认知里、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顶级财阀掌权者。
冰冷、强势、遥不可及。
和方才露台那个会轻声感慨温柔、会直白打趣、会眼底藏着玩味的男人,判若两人。
可偏偏,就是这同一个人,冷戾是他,温柔亦是他。
极致的反差,最是动人心弦,也最是乱人心绪。
就在江栀渔心绪微动的瞬间,那道漠然扫视全场的漆黑目光,骤然定格。
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璀璨的灯火,穿过满场的浮华喧嚣,精准、坚定、毫无偏差,直直落在了她柔软温婉的身影上。
四目相隔人海,遥遥对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周遭的喧嚣笑语、悠扬乐曲,尽数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万千人潮,灯火璀璨,可他的眼底,唯独只剩下她一人。
方才覆在眼底的万丈寒凉、漠然疏离,在触及她眉眼的瞬间,悄然褪去一角,漾开一丝极淡、极柔的暖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无人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唯有江栀渔清晰捕捉。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底刚压下去的暗绪,再次疯狂翻涌上来。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专注,太过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玩味,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执拗,牢牢锁在她身上,让人无处遁形。
江栀渔素来从容淡定,极少有慌乱失态的时刻,可此刻被他隔着人海牢牢凝望,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慌乱。
她不敢久视,长睫快速垂下,轻轻错开了对视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抬手端起身侧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温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以此掩饰心底的纷乱。
指尖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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