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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迟》

16. 第十五章 桂花梨汤

旬假一过,日子便真正上了轨道。

文武分课,陆时宜讲经史策论,晏垂章教马步枪法。晏珣与姜执素两个人被逼着晨起在学堂里听文课,午后去校场扎马步,雷打不动。

姜衡对此甚是满意,觉得府里这两个混世魔王总算有人治住了,连带着吃饭都多添了半碗。

起初姜执素还不觉得有什么。

陆时宜的课她上了许多年,早已习惯他那套不紧不慢,自有分寸的教法。

见他们听进去了,陆时宜便多讲些。走神了,他也不点破,只在课后将书页轻轻合上,淡淡说上一句:“今日讲的,回去再翻翻。”听得姜执素直心虚。

有时春困重,她伏在案上打盹,醒来时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掩了一半,风便不再往脸上吹。

紫罗立在廊下,抱着自己怀中无甚用处的薄披风,朝她挤眉弄眼。

陆时宜仍坐在案后看书,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第二日,她案头便会多出一篇要补的策论,题目还格外难。姜执素每每看着那题,都觉得陆时宜这个人,实在很记仇。

晏垂章的武课,则是另一番光景。

往常姜衡教人,靠的是气势,吼一声能惊起满院鸟雀,枪杆子往地上一顿,连校场的尘土都要抖三抖。

晏垂章却不一样,他不吼人,不罚站,不拿枪杆子敲人肩膀,甚至连说话的音量都比陆时宜讲课时还低些。

可他越是这样,越叫人不甘心。

每回姜执素以为自己这一枪已经够快了,枪尖破风,虎口发烫,那一下出手连她自己都觉得漂亮,晏垂章总能比她快上半步。

她以为这一招收得够稳了,重心压得低,回枪的弧线也干净,可他的枪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贴上来了。轻轻一压,或者顺着她的劲往里一带,她手中长枪便脱了手,在地上一连蹦好几下。

声音脆得叫人脸红。

偏生他从不说重话,有时候她打得满头汗,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就负手站在那儿看她喘。眼神安安静静的,有种四平八稳的笃定。

很是气人!

可渐渐地,姜执素发现,自己竟开始盼着那三日的武课,盼着能虎虎生风,一把打赢他。

晏珣私下里偷偷跟她咬耳朵,说姜姐姐你最近去校场比去饭堂还积极。

姜执素二话不说,把他的松子糖没收了半包。整得晏珣敢怒不敢言,只敢背地里同韩齐说,眉州虽好,姜姐姐却实在蛮横。

韩齐点头,深以为然,毕竟这位姜小姐敢跟他们王爷叫板。

这一日,因着晏垂章要随姜衡去军中走一趟,便和陆时宜换了课,因此陆时宜的课安排在午后。

日头从窗棂间斜斜落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金色。廊下的风铃偶尔懒洋洋地响一两声,像是连铃铛都被这午后的暖意熏得打了盹儿。

姜执素坐在案后执笔写字,写到一半,笔尖停了。

陆时宜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讲,语速不急不缓,像檐下滴水般,一字一句都带着他惯有的从容。

她却难得地没有走神到窗外去,只把目光移向了陆时宜握书的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袖口微微卷起半折,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握书时指尖轻轻压在书页边缘,翻页的时候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字。

冷不防他讲到“君子务知大者远者”时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姜执素急忙飞快地将视线落回纸上,笔下继续写,写了好几个大字以后才看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君子务知大者远者。那个“远”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差点快划到下一行去。

她沉默片刻,把那张纸翻了过去,重新蘸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姜执素一边誊抄今日要交的功课,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字不好好写,策论不好好写,看什么手?

陆时宜却不为所动,往下讲到郑国子产,讲到为政之道。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

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的声音比前几日哑了几分,像是清泉流过塘底时,水下多了一层细细的沙。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姜执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陆时宜的神色与平日无异。

“今日先讲到这里。”陆时宜将书合上,“回去将这一章抄一遍,明日交来。”

晏珣乖乖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书简,他如今对陆时宜的课已经不再像起初那般战战兢兢。只见他收拾完了,甚至还凑到陆时宜案前,拿着自己方才记下的一处,低声问了几句。

陆时宜垂眼看他,很是耐心地替他解答,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像在对自家子侄说话。

姜执素先出了门,走过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宜正微微俯身,指着书页上的某一处轻声说话,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安静。

她只是忽然在想,他今日穿得是不是太少了些。

黄昏时,她去给苏玉请安。苏玉正坐在窗下理一篮子干花,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下。

屋里燃着淡淡的香,窗半开着,外头一点夕照落进来,照得那篮干花也像带了暖色。

姜执素在母亲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瓣干花,在指尖碾了碾,香气温温的,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

“听说你这几日读书颇为用功,”苏玉一面挑拣花瓣,一面看了她一眼,“连旬假出门赏花,还带了先生一道。”

“那是世子和先生一道去的,”姜执素拈了一瓣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嫌苦又吐了出来,“我只是陪世子。”

“是么。”苏玉笑了一下,并不追问。她将篮子里的花拢了拢,道:“也该收收性子了,多跟着先生读些书总是好的。”

苏玉看着她,过了片刻,又道:“再过几个月,你便要及笄了。”

姜执素指尖不由得停了下来。苏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你和连城的婚事,怕是也该慢慢提上日程。”

姜执素低着头,继续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摘着摘着,动作却慢了些。

“师兄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苏玉听她主动提起贺连城,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所谓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大抵便是这个道理。

“你父亲前些日子还说,连城那边若无意外,想必你及笄礼前后便能赶回来。”苏玉笑道。

“他一向惦记你,若知道你的及笄礼,自然不会错过。”

姜执素“嗯”了一声,将摘好的花瓣拢成一小堆,没有再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贺连城自然是好的,从小到大,所有人提起他时,都说他好。他待她也好,带她翻墙,带她上树,替她背过数不清的黑锅,也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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