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源秘钥》
山洞中篝火渐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墨汁般浸透山林。韩厉盘膝坐在洞口附近,看似在调息守夜,但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在熹微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母蛊虽被封入玉盒,子蛊也在逐渐消亡,但蚀心蛊对他经脉脏腑造成的侵蚀并未完全消失。更麻烦的是,在祭坛前,母蛊试图钻入他体内的瞬间,他脑海中曾闪过一些极其混乱、充满暴戾与痛苦的碎片画面——那是母蛊携带的、来自无数被吞噬者的残存记忆,如同无数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的识海。
这些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一个令人作呕的场景:一个黑暗潮湿的地穴,无数锈迹斑斑的铁笼层层叠叠,笼中关押着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人,他们手腕上都有细小的伤口,黑色的蛊虫从伤口爬进爬出,吸食着他们的生命与神智……而在画面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袍,背对着,正在石台上调配某种泛着诡异绿光的药剂。那身影的侧脸轮廓,让韩厉有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是谁?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还有,他护送的镖队,那趟最终导致全军覆没的镖——那个神秘的“黑盒子”。雇主是谁?盒中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幽墟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夺?之前他以为盒中是贵重物品或机密文件,但现在,结合蚀心蛊、祭坛、深渊这些线索,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黑盒子里装的,会不会就是……蚀心蛊的母蛊?或者,是培育蚀心蛊的关键之物?
如果是这样,那托镖的雇主,很可能就是幽墟的人!而总镖头接这趟镖,是毫不知情,还是……另有隐情?
韩厉心中翻江倒海,拳头不自觉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想起总镖头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只留下一个沉重的、充满未尽之言的叹息。当时他以为总镖头是交代报仇,现在想来,那眼神中似乎还有……愧疚?悔恨?
不,不可能!总镖头待他如子,从他十岁流落街头时将他捡回镖局,一手将他培养成镖师,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怎会与幽墟这等邪魔外道勾结?定是他多心了,是蚀心蛊残留的影响让他胡思乱想。
但那个模糊的灰袍侧影,到底是谁?为何总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韩大哥,你没事吧?”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
韩厉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纷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有些疲累。苏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会儿?你元气损耗最重,该好好调养。”
苏砚辞不知何时醒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她身上还披着陆惊寒的外袍,清丽的脸上仍带着倦色,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望着洞外渐亮的天空,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晨星还在顽强闪烁。
“我睡够了。”她轻声说,目光转向韩厉,“这次多亏了你舍身相救,我才能及时激发守墟令的力量。否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韩大哥,谢谢你。”
韩厉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阴霾:“苏姑娘言重了。我们是同伴,理应互相扶持。况且,若非你最后逆转祭坛,我们恐怕都已葬身谷中。”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苏姑娘,你对幽墟了解多少?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那些祭坛,那个‘深渊主宰’……”
苏砚辞沉默片刻,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变得悠远:“根据曾祖父的笔记和这一路的见闻,幽墟似乎是一个信奉‘深渊’、试图打开连接深渊与此界通道的邪异组织。他们用活人血祭、培育蛊毒邪物,都是为了获取力量,完成所谓的‘大祭’,迎接‘深渊主宰’降临。而守墟一脉,自古便是镇守这些通道、防止两界失衡的守护者。所以,他们视守墟人为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打开通道……降临……”韩厉喃喃道,脊背升起一股寒意,“那他们抢夺镖局的‘黑盒子’,是不是因为盒中之物,与打开通道有关?”
苏砚辞一怔,转过脸来:“黑盒子?韩大哥,你能详细说说那趟镖吗?”
韩厉深吸一口气,将镖队覆灭的经过,以及黑盒子的神秘——雇主神秘、镖物不详、沿途诡异袭击、最终在凉州边境被伏击全军覆没——详细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自己对总镖头的怀疑,只说总镖头临终托付他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苏砚辞听完,秀眉微蹙,沉思道:“如果盒中之物与深渊有关,那幽墟抢夺就在情理之中。但镖局接镖,通常会对货物有一定了解,尤其是这种神秘且风险高的镖。韩大哥,你们总镖头接镖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对雇主特别恭敬,或者对镖物避而不谈?”
韩厉心中一紧,摇头道:“总镖头行事向来谨慎,接镖前都会仔细查验货物来历。那次……他似乎有些犹豫,在书房里独自思量了许久。但雇主出价极高,是平常镖银的十倍,且承诺有高手暗中护送,最终才接下。现在想来,或许总镖头也被蒙蔽了,只当是普通的机密货物。”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越发不安。他记得很清楚,总镖头那几日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有一次他送茶进去,看到总镖头对着桌上一个信封发呆,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见他进来,总镖头迅速将信封收起,神色如常地吩咐他准备出镖事宜。当时他只觉总镖头是慎重,现在回想,那动作未免有些仓促。
天色大亮,晨光透过树梢洒进山洞。陆惊寒和谢寻风也相继醒来。四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吃了些干粮和昨晚剩下的烤兔肉,商量下一步行动。
陆惊寒摊开那张从灰袍人身上搜出的兽皮地图残片,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两个依然亮着的标记:“根据地图,凉州境内还有两处幽墟祭坛。一处位于西北方向的‘葬风谷’,传说那里常年刮着诡异阴风,人畜难近。另一处在东北的‘寒鸦岭’,地势险峻,多悬崖峭壁,岭上终年有黑色寒鸦盘旋。”
“‘星晦之日’具体时间未知,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赶在那之前尽可能破坏他们的计划。”陆惊寒声音沉稳,但眼中锋芒锐利,“每多毁掉一座祭坛,幽墟的计划就多一分阻碍,我们也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星晦之日’……”谢寻风捻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若有所思,“我曾在师门古籍中见过记载,是指星辰之力晦暗、天地阴气最盛的特殊天象,通常数年甚至十数年才出现一次。最近的一次……”他闭目心算片刻,忽然睁开眼,脸色凝重,“按星象推算,恐怕就在一个月之内!”
“一个月!”众人心中俱是一凛。时间比想象中更加紧迫!
陆惊寒当机立断:“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我和砚辞去葬风谷,谢兄和韩兄弟去寒鸦岭。这样效率更高,也能分散幽墟的注意力。无论是否得手,十日后在凉州北部的‘孤雁关’汇合,然后一同北上,前往北冥寒渊。”
“分头?”苏砚辞有些担忧,下意识地看向陆惊寒,“幽墟势力强大,分兵会不会力量不足?万一遇到强敌……”
“正因为他们势力大,我们才要分头,让他们无法集中力量对付我们。”陆惊寒分析道,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而且,我们有守墟令和钥令、罗盘,可以互相感应位置,若有危险,可及时支援。谢兄医术高明,应变机敏,韩兄弟熟悉江湖,身手不凡,你们一组我也放心。我和砚辞一组,目标明确,行动也快。”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辞,目光深邃:“况且,守墟令对幽墟气息敏感,或许在葬风谷能发现更多线索。你跟着我,我能护你周全。”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自然而然,却让苏砚辞心头微颤,脸颊有些发热。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谢寻风点头赞同:“陆兄所言有理。我和韩兄弟一组,正好可以沿途寻找彻底清除蛊毒余毒的药材。韩兄弟的伤势,也需要进一步调理。”他转向韩厉,温和笑道:“韩兄弟,你觉得如何?”
韩厉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抱拳道:“我没问题。全听陆大哥和谢先生安排。”
见众人同意,陆惊寒便详细分配了物资、信号烟火和联络方式。他将大部分干粮和伤药分给谢寻风一组,自己只留下少量。临行前,苏砚辞将青铜罗盘交给谢寻风:“谢大哥,这罗盘对阴邪之气敏感,或许能帮你们提前预警。我和陆大哥有守墟令和钥令指引方向,应该够用。”
谢寻风接过罗盘,入手冰凉,表面那些古老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光。他郑重收好:“苏姑娘放心,我会善用此物。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四人就此在山洞外分道扬镳。陆惊寒和苏砚辞向西,前往葬风谷;谢寻风和韩厉向东,前往寒鸦岭。
晨雾在林间弥漫,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掩映中。韩厉站在原地,望着陆惊寒和苏砚辞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铁牌——那是总镖头临终前,趁乱悄悄塞进他手里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一直没弄懂含义。
“韩兄弟,我们也出发吧。”谢寻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韩厉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好。”
两人一路向东,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烟稠密处。谢寻风沿途采集草药,为韩厉调理身体。韩厉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外伤已结痂,内息也逐渐通畅,蛊毒余毒在药物作用下慢慢清除,但他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重,如同乌云般笼罩心头。
那个灰袍侧影,总在不经意间闪过脑海,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他独自守夜时,那模糊的轮廓仿佛会从黑暗中浮现,冷冷地注视着他。
第四天夜里,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露营。月光洒在溪面上,碎银般荡漾。韩厉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动。等他回过神来,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高颧骨,深眼窝,下巴微尖,正是记忆中那个灰袍人的侧影。
他盯着那轮廓,心脏怦怦直跳。
“韩兄弟,你……见过这个人吗?”谢寻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韩厉浑身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用脚抹去地上的画痕,勉强笑道:“没什么,随手乱画。谢先生怎么还没休息?”
谢寻风在他身边坐下,目光却落在他刚才抹去画痕的地方,眉头微皱:“这轮廓……我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韩兄弟,这画的是谁?”
韩厉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谢寻风这等心思细腻之人,只得低声道:“是母蛊记忆碎片里的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培育蚀心蛊的幽墟高层。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谢寻风闻言,神色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这是他在黑雾谷之战后,根据从那个死去的灰袍人身上搜到的皮册,连夜抄录的副本(原本太过邪异,已用特殊药水处理封存,准备日后上交听雨楼高层),里面记录了一些诡异的符号和零散笔记,文字晦涩难懂。
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借着篝火光,指着上面一个简单的头像侧写,旁边标注着几个扭曲的字迹:“癸号坛主,影”。
那侧写头像,与韩厉刚才在地上画的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高颧骨和深眼窝的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癸号坛主……‘影’?”韩厉盯着那两个字,心脏狂跳,仿佛要冲出胸腔。他猛地想起,总镖头书房里,有一幅友人赠送的山水画,就挂在书桌正后方,总镖头常常对着那幅画出神。画的落款就是一个“影”字!当时他问起,总镖头说是多年前一位游方道士所赠,他颇为喜爱,还说那道士与他有救命之恩。
游方道士……灰袍坛主……
难道……那个“影”,就是癸号坛主的代号?总镖头认识他?还是说……
韩厉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韩兄弟,你怎么了?”谢寻风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关切地按住他的手腕诊脉,“脉象紊乱,心神激荡。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韩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回手:“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幽墟组织果然庞大,坛主都有编号,行事如此周密。”他顿了顿,勉强扯出笑容,“谢先生,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不等谢寻风回应,他便起身走到溪边,用冰冷的溪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冷汗。
他不能告诉谢寻风自己的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怀疑待自己如父的总镖头与邪教勾结,这本身就像是一种背叛。而且,万一只是巧合呢?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一个“影”字又能说明什么?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接下来的两天,韩厉变得沉默寡言,时常走神。谢寻风以为他是伤势未愈、心神损耗,便多加照顾,熬制安神补气的汤药,也未多想。
第七日傍晚,他们接近了寒鸦岭地界。远远望去,寒鸦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岭上果然盘旋着大群黑色寒鸦,叫声凄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根据情报,幽墟的祭坛可能藏在岭中某个隐秘的洞穴或山谷。
两人在岭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落脚。庙宇破败,神像残缺,蛛网密布,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谢寻风仔细检查了庙内,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生起一小堆火,热了些干粮。
深夜,韩厉守前半夜。他坐在庙门口,背靠门框,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寒鸦岭方向传来隐约的鸦鸣,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正朝山神庙而来!
他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退回庙内,摇醒睡着的谢寻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庙外。谢寻风瞬间清醒,两人迅速收拾痕迹,躲到残破的神像后,屏息凝神。
庙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两个穿着灰色劲装、蒙着面的人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如猫,落地无声,显然武功不弱。他们警惕地扫视庙内,火光映出他们精悍的身形。
其中一人低声道:“坛主有令,明日‘星晦’预演,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岭东那个入口,绝不能让人靠近。听说最近有外人在这附近活动。”
另一人声音沙哑:“放心,已经安排了‘尸傀’和‘影卫’。不过听说‘癸号坛’那边出事了,祭坛被毁,坛主身亡,连‘钥令’和‘司南罗盘’都丢了。上面震怒,让我们这边务必小心,不能再出纰漏。”
“哼,癸号坛主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我们‘乙号坛’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只要明日预演成功,吸收足够的‘晦气’,‘星晦’之日主祭坛开启时,我们便能提供更多力量,到时候大功一件,坛主说不定能晋升‘长老’……”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又检查了庙内,确认无人,这才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们走远,谢寻风和韩厉才从神像后出来,脸色凝重。
“‘星晦’预演?”谢寻风低声道,眉头紧锁,“看来他们也在为‘星晦之日’做准备,而且就在明日!岭东入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加强戒备前潜入。”
韩厉点头,心中却波涛汹涌。刚才那两人口中的“癸号坛主”,果然就是黑雾谷那个灰袍人!而这里是“乙号坛”。那么,总镖头书房那幅画的落款“影”,会不会就是“癸号坛主”的代号?总镖头认识他?还是说……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次日凌晨,天未亮,两人便按照昨夜听到的线索,绕向寒鸦岭东侧。果然,这里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峡谷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崖壁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
入口处有两名灰衣人守卫,但此刻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谢寻风弹出两枚沾了强力迷药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两人颈侧。守卫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两人迅速将守卫拖到隐蔽处藏好,换上他们的灰衣(虽不合身,但勉强能遮掩),潜入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怪石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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