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源秘钥》
刀光乍起,挟着裂风之声,直劈为首蒙面人面门!
那蒙面人身形却异常滑溜,在刀锋及体的刹那,竟如无骨蛇般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侧滑半步,同时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反撩陆惊寒持刀的手腕,刀锋泛着暗蓝幽光,显然淬了剧毒。几乎同时,左右两名蒙面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包抄而来,手中短弩上弦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石间显得格外刺耳——他们意图明确,要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当心弩箭!”谢寻风厉喝出声,话音未落,已扬手洒出一蓬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遇风即散,瞬间化作一片略带辛辣刺鼻气味的淡黄烟雾,正是他精心配制的“迷障散”,虽不致命,却能有效干扰视线、刺激口鼻,扰乱对手呼吸节奏。
左侧那名蒙面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烟雾,顿时喉头一痒,剧烈咳嗽起来,手中弩箭失了准头,“嗖”地一声钉入旁边一块黝黑的岩石,箭尾兀自颤动。然而右侧那名蒙面人似对此类手段早有防备,在烟雾扬起的同时便已屏息闭气,手中弩机稳如磐石,冰冷的箭簇在昏暗中锁定目标——赫然是身形相对单薄的苏砚辞!
“苏言小心!”韩厉目眦欲裂,怒吼声中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横身一步,硬生生挡在苏砚辞身前,同时挥动老耿所赠的短刀奋力格挡。“铛!”一声脆响,激射而来的弩箭被刀身磕飞,火星迸溅。然而那蒙面人动作极快,第一箭刚被挡开,第二支弩箭已接踵而至,直取韩厉胸腹!韩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来得及竭力侧身闪避,“嗤啦”一声,箭矢擦着他左肩外侧掠过,衣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流出的鲜血并非鲜红,而是迅速转为暗红近黑,且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黑色,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箭上有奇毒!”谢寻风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喝道。
陆惊寒见状,心中怒火升腾,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凌厉。他使出一式家传刀法中颇为刚猛的“断江分海”,刀光如匹练横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将为首蒙面人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毫不停滞,如鬼魅般急转,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啸音,直斩右侧那名正欲再次上弦的弩手!那弩手见刀光来势汹汹,只得仓促弃弩,反手拔出腰间另一把弯刀格挡。“铿——!”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陆惊寒这含怒一刀力道沉猛,竟将对方弯刀斩出一道明显的缺口,弩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边,老耿也动了真火。他虽左腿微跛,但动起手来却迅捷老辣得惊人。只见他不知何时已从后腰抽出一柄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短柄铁锤,锤头不大,却显得异常沉重。他身形一矮,竟以一种与瘸腿不符的敏捷速度,几步便冲到左侧那名仍在呛咳的蒙面人身前,独眼中凶光毕露,抡起铁锤便砸!这一锤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挟着沉闷的风声当头落下。蒙面人慌忙举刀上迎,刀锤相撞,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蒙面人手中弯刀险些脱手,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酸麻难当。老耿得势不饶人,铁锤变砸为扫,横击对方肋部。那蒙面人避无可避,“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岩石上,软软滑落,眼见是活不成了。
为首蒙面人见转瞬之间一死一伤,己方三人已折其二,心知今日难以得手。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弹丸,狠狠掷向脚下地面!
“闭气!掩目!退!”谢寻风经验丰富,一见那弹丸便知不妙,疾声高呼。
“轰——!”
弹丸触地即炸,并未有巨大声响,却爆开一大团浓密如墨汁的黑烟,瞬间将方圆数丈笼罩。这黑烟不仅遮蔽视线极强,更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令人闻之作呕的腥臭气味,显然也含有毒性。陆惊寒反应极快,屏住呼吸,手中长刀舞动,带起劲风试图驱散黑烟。然而待刀风将身前黑烟稍稍吹开些许,只见那为首蒙面人已借机扶起受伤的同伴,两人身形如鬼魅般几个起落,迅速没入身后荆棘林那复杂的地形中,消失不见。
黑烟缓缓随风飘散,原地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以及那具被老耿铁锤击毙、已然气绝的蒙面人尸体。
“要不要追?”韩厉咬牙问道,他脸色已隐隐透出一股青黑之气,左肩伤口处的黑气正沿着血脉缓缓向上蔓延,整条左臂都感到一阵麻木。
“穷寇莫追,小心有诈。”陆惊寒收刀入鞘,快步走到韩厉身边,见他伤势,眉头紧锁,“谢兄,快看看韩兄弟!”
谢寻风早已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卷,展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以及数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他先以银针疾刺韩厉肩周几处要穴,暂时封住毒血上行之路,随即小心地检查伤口。只见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诡异的焦黑色,正丝丝缕缕渗出暗红近黑的污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怪味。“是混合毒,”谢寻风面色凝重,“至少包含两种以上的剧毒,一种似是蛇毒,麻痹迅捷;另一种却带有强烈的腐蚀与阴寒特性,极难化解。幸而箭矢只是擦过,入肉不深,毒素侵入有限。”他边说,边用一把消过毒的小银刀迅速划开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的皮肉,挤出更多毒血,直到流出鲜红血液,才敷上厚厚一层碧绿色、散发清凉药香的解毒膏,又以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最后,他从一个青玉瓶中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莹白、清香扑鼻的丹药,喂韩厉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韩厉脸上的青黑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但眉宇间那股晦暗与虚弱却并未完全驱散。他试着运功调息,却感到丹田气机滞涩,那毒素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伤口附近,难以被内力逼出。“这毒……好生难缠。”韩厉喘息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恐怕是幽墟特制的独门毒药,其中几味毒性,我也一时难以完全辨明。”谢寻风眉头紧锁,“需要时间仔细分析毒性,若要彻底拔除,恐怕还需找到几味对应的稀有药材调配解药。眼下只能暂时压制,阻止其恶化。”
此时,老耿已蹲在那具蒙面人尸体旁,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因失血而苍白的中年男人面孔。他在尸体怀中仔细摸索,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质地坚硬,入手冰凉,正面阴刻着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漩涡图案,与韩厉之前描述过的幽墟信物一般无二。此外,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几枚边缘锋利、泛着幽蓝的菱形暗器,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是一幅绘制得颇为简陋的地形草图。图上用炭笔勾勒出山脉大致走向,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处赫然写着“一线天”,另一处则位于代表黑雾谷区域的深处,画着一个类似三层圆坛的简易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个“钥”字。
“果然是那群灰老鼠。”陆惊寒接过地图,目光扫过那“钥”字,眼神微沉,“他们目标明确,不仅要苏姑娘,还要我们身上所有与听雨楼相关之物。看来我们的行踪,甚至与听雨楼的交易,对方都掌握得相当清楚。”
苏砚辞心有余悸,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凶险仍让她心跳如鼓。看着韩厉苍白中透着青黑的脸色,以及他为救自己而受的伤,心中又是感激万分,又是愧疚难安。“韩大哥,你的伤……”她声音微颤。
“不妨事,苏姑娘不必挂怀。”韩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虚弱,“既然同行,自当相互照应。陆兄、谢兄不也都在拼命么。”
老耿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独眼望向蒙面人消失的荆棘林方向,啐了一口:“这些灰老鼠,鼻子比鬣狗还灵,跟得真紧。不过这次折了人手,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些,不敢再轻易冒头。但前面路上,十有八九还有别的埋伏等着。你们……还要去一线天吗?”他目光扫过四人。
陆惊寒看向谢寻风与苏砚辞,最后目光落在强撑着的韩厉身上。谢寻风沉吟片刻,点头道:“韩兄弟所中之毒诡异,拖延不得,黑雾谷既是幽墟活动核心,或许能找到解毒的线索或药材。况且,幽墟在图谋之事,恐怕危害极大,既然撞上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砚辞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惧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韩大哥因我受伤,更因幽墟之毒。于情于理,我们都必须进去,找到解药,查明真相。”
“好,有点胆色。”老耿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那咱们就别耽搁了。韩小子这毒只是暂时压住,拖久了恐生变数。抓紧时间,务必在天黑透前赶到一线天外围,找个背风稳妥的地方扎营。这鬼地方,入了夜,可比白天凶险十倍。”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休整。谢寻风为韩厉简单处理了伤口周围的擦伤,陆惊寒与老耿将那蒙面人尸体拖到一处岩缝中,用碎石草草掩埋,以免血腥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韩厉虽受伤中毒,但服了药后精神稍振,尚能坚持骑马,只是左臂活动已颇为不便。
再次上路,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凝重。穿过那片令人压抑的乱石荆棘林后,地势开始明显抬升,山路越发崎岖陡峭。周围的雾气不再是淡白色,而是逐渐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粘稠湿冷,附着在皮肤衣袍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两侧山崖如被巨斧劈削过般陡直,怪石嶙峋,在流动的灰白雾气中时隐时现,恍如无数蛰伏的狰狞巨兽。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辨不清来源的、凄厉短促的鸟鸣或兽嚎,回荡在山谷间,更添几分阴森。
傍晚时分,在暮色与浓雾双重笼罩下,他们终于抵达老耿所说的预定营地——一处背靠巨大垂直岩壁、前方数丈外有一条狭窄溪流的小块平坦谷地。岩壁底部有一处天然向内凹陷的浅洞,虽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雨,地上还残留着不知何时前人留下的、已经焦黑的篝火痕迹与几块垫坐的平整石头。
众人下马,立刻分工协作。陆惊寒与谢寻风负责在营地周围数十步外布置简易的警戒陷阱与绊索,并仔细探查附近有无异常痕迹或危险;老耿则熟练地收集干燥的枯枝落叶,在岩壁凹洞前背风处生起一堆篝火,又用皮囊从溪流中取来清水;苏砚辞小心搀扶韩厉在火堆旁坐下,帮他解开包扎检查伤口,换上新药。韩厉伤口处的黑气被药力暂时压制住,没有继续蔓延,但整条左臂直至肩颈都感到麻木沉重,人亦有些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夜幕彻底降临,浓雾仿佛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营地紧紧包裹。篝火的光芒奋力穿透不过数尺,便被无尽的灰暗吞噬,只在方寸之地投下摇曳跳动的橘红色光影。四周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连原本潺潺的溪流声都仿佛被雾气吸收,变得微弱模糊。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啼叫,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反而衬得环境越发空旷诡谲。
“太静了。”老耿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星窜起,映亮了他布满风霜皱纹的脸和那只独眼,“山里晚上不该这么静。这不是好兆头。越是安静,说明附近越可能有让活物都躲起来的东西。”
“前辈,”苏砚辞往韩厉身边靠了靠,借着火光看向老耿,忍不住轻声问道,“您当年在黑雾谷里……究竟遇到了什么?那些让您失去同伴、自己也重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耿沉默下来,拿起腰间悬挂的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脸上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独眼中的神色却更加复杂难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那队七个人,都是在这绝魂山脉外围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生活的老家伙。不是顶尖的猎户,就是最敢拼的采药人。彼此知根知底,交情过命。进黑雾谷,是为了谷底一种只在极阴湿处、伴着腐骨生长的‘鬼面菇’。那东西,传说能吊命,能解奇毒,一片就值百金。我们被贪念和侥幸推着,踏进了那条鬼门关。”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起初,除了雾气比别处浓些、颜色深些,一切都还好。路是难走,但咱们有经验。直到……领队的老王头养了七八年、最通人性的那头黑背猎犬,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狂,红着眼咬伤了老王头的手腕,然后一头扎进浓雾里,再也没回来。”
“接着,队里年纪最小的栓子,开始胡言乱语,说看到他早夭的妹妹在雾里朝他招手,听到他娘喊他回家吃饭。我们只当他是累着了,或是吸了瘴气。可后来,连最稳重的老陈也开始不对劲,总说背后有人盯着他,听到有人在他耳朵边低声念咒……”
老耿的独眼盯着跳跃的火苗,仿佛那火焰中正重演着当年的惨剧:“然后,我们就撞见了‘它们’。”
“‘它们’……是什么样子?”陆惊寒沉声问,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刀柄。
“说不清,道不明。”老耿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与恐惧,“有时候像是一团特别浓、特别黑的雾,有时候又像是地上拉长的影子聚在了一起。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脸,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你。刀砍上去,就像砍进棉花或者水里,浑不着力。箭射过去,直接穿过去,连点涟漪都没有。可要是被它们碰到、缠上……”他打了个寒颤,“碰到的地方,皮肉会立刻失去血色,变得灰败,然后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枯萎、腐烂。老钱……就是被一道黑影卷住了腿,不过几个呼吸,整条小腿就只剩下骨头和一层干瘪的黑皮。他疼得昏死过去,我们砍断了他的腿才把他拖出来,可没撑到天亮,人就没了。”
“更邪门的是,被那些黑影缠过、哪怕只是擦到的人,神智会很快变得混乱。要么疯狂地攻击身边的一切,包括同伴;要么陷入极度的恐惧,自己弄伤自己。老王头的亲弟弟……就是被发狂的老王头,用砍刀……”老耿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独眼,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们拼了命地逃,什么都顾不上了。最后,只有我,连滚带爬,侥幸逃到了一线天附近。可就在我以为能活命的时候,一道特别凝实的黑影,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我躲开了要害,左眼和左腿却被扫中……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睁开眼,看向苏砚辞,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我爬出谷口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块黑石头。是在谷里一处特别阴冷的石缝里捡到的,当时觉得那石头黑得纯粹,上面的银纹又漂亮得像活的一样,就顺手揣怀里了。逃命的时候都没丢。可不知怎么,等我爬回黑石城,醒来后,那石头就不见了。许是丢在谷口附近了。这些年,我总梦见它,梦见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发光……”
苏砚辞心中猛地一跳:触感冰凉却偶有微热?银色纹路在特定光线下会发光?这描述……怎么与她怀中的守墟令隐隐有几分相似?难道那黑色石头,也是与守墟人一脉相关的古物?或者,竟与那阳渊眼有什么关联?
“前辈,您遭遇的那些黑影,”谢寻风若有所思,“听起来不似寻常猛兽,也难说是人力所能驱策。会不会是……这绝魂山脉深处,因某种缘故滋生的、类似‘精魅’或‘地煞’之类的阴邪之物?”
“不知道。”老耿摇头,“感觉不像人为弄出来的玩意儿。那东西……邪性得很,像是这山本身生了病,吐出来的秽气成了精。不过,”他话锋一转,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幽墟那帮杂碎,真在黑雾谷里搞什么邪门的祭坛,用活人鲜血、魂魄去祭祀,那说不定真会引出比那些黑影更可怕、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世道,人心有时候比鬼魅更毒,更能招来灾祸。”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被浓雾隔绝的、若有若无的风声。沉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心头。
后半夜,由陆惊寒与谢寻风轮流值守。约莫寅时初(凌晨三点多),正在守夜的谢寻风忽然神色一凛,轻轻摇醒了刚刚睡下不久的陆惊寒,又示意老耿与苏砚辞噤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有东西靠近,很多,很轻。”
众人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凝神细听,果然,在溪流微弱的潺潺声掩盖下,有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正从营地四周的黑暗与浓雾中传来。那声音密集而粘腻,仿佛无数湿滑的东西在草丛、石砾上缓缓蠕动,而且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背风凹洞围拢过来。
陆惊寒立刻打出手势:熄灭火堆,隐蔽。老耿迅速用泥土盖灭篝火,只余一缕青烟。四人屏息凝神,紧贴岩壁凹陷处的阴影中,兵器在手,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与浓雾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月光被彻底遮蔽,伸手不见五指。韩厉强忍左臂的麻木与眩晕感,握紧了那把带有破邪金气息的短刀。苏砚辞也拔出了那柄不起眼的铁剑,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如擂鼓。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在营地边缘停住了。接着,在众人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里,出现了令人头皮瞬间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寒气的景象——
数条足有碗口粗细、布满暗绿色鳞片状凸起的诡异藤蔓,正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缓缓探出,如同巨蟒昂首,顶端微微抬起,左右“摆动”,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气息。藤蔓表面不断渗出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汁液,滴落在地面的枯叶或石头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缕缕带着恶臭的白烟,显然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是‘腐尸藤’!”老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这东西只在积年腐尸堆积、阴气极重的坟场或者古战场深处才有记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主动靠近活人营地?”
那几条腐尸藤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岩壁凹陷处活人聚集的气息,略一“迟疑”,随即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猛地加速,朝着四人藏身之处疾窜而来,带起一股腥风!
“动手!”陆惊寒低喝一声,率先冲出阴影。刀光在黑暗中乍现,如一道冷电劈向最前方那条藤蔓。“噗嗤”一声闷响,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大量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汁液。被斩断的藤蔓剧烈地扭动抽搐,而其他藤蔓则如同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扑击过来,有的直刺,有的横扫,封堵闪避空间。
谢寻风反应极快,扬手又是一把药粉洒出,这次是专门克制阴邪植物的“蚀骨粉”。药粉沾上藤蔓,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藤蔓表面冒出白烟,痛苦地蜷缩后退,但仅仅片刻,又悍不畏死地再次涌上,似乎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韩厉强忍伤痛与眩晕,挥动短刀,刀锋上的破邪金气息似乎对藤蔓略有克制,被他砍中的藤蔓退缩得更为明显,但藤蔓数量不少,且极其坚韧,他独臂难支,险象环生。苏砚辞也鼓起勇气,看准一条从侧翼袭来的藤蔓,挺剑疾刺。铁剑刺入藤蔓寸许,却被坚韧的表皮和粘液阻滞,更糟糕的是,剑身与那腐蚀性粘液接触,竟冒起白烟,发出“滋滋”声响,显然正在被快速腐蚀!
“砍它们的根!这东西再生力强,怕火!”老耿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关键,他一边挥舞铁锤砸开一条袭向苏砚辞的藤蔓,一边迅速吹亮火折子,奋力掷向藤蔓最密集的区域。
火焰对于这类阴邪植物果然有奇效。藤蔓触火即缩,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嘶鸣,攻势为之一缓。陆惊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电,循着藤蔓来路,朝着雾气深处猛冲数丈。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后面,看到一丛扎根在乱石缝隙中的暗绿色植株。那植株主干有成人腰身粗细,表皮如同老树皮般皲裂,却渗出粘液,无数条刚才袭击他们的藤蔓正是从其根部蔓延而出。
陆惊寒眼神一厉,体内真气急速运转,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刀。刀身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白色毫芒,他低喝一声,使出陆家刀法中势大力沉、专破坚固之物的“裂地式”,刀锋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斩向那腐尸藤的主干!
“噗——嗤——!”
一声怪异的闷响,刀刃深深切入主干之中,墨绿色汁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陆惊寒一身,腥臭难当。那主干被斩开大半,所有延伸出去的藤蔓同时剧烈一颤,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迅速瘫软、枯萎、化为一滩滩冒着气泡的黑色腐水。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心头的阴霾却更重了。腐尸藤这种只该存在于极阴之地的邪物,竟出现在一线天外围的营地附近,这只能说明,此地的“阴气”或“死气”已经浓郁到了足以滋生、吸引这类可怕存在的程度。黑雾谷的凶险,恐怕比老耿描述的还要可怖。
“不能再等了。”陆惊寒抹去脸上腥臭的汁液,声音斩钉截铁,“此地凶险异常,腐尸藤虽除,难保没有别的东西被血腥和动静引来。天一亮,立刻出发,进入一线天!”
天色刚透出些许灰蒙蒙的亮光,浓雾依旧未散,众人便已收拾好行装,给马匹喂了些草料和溪水。韩厉经过半夜的休息与谢寻风的再次施针用药,伤势暂时没有恶化,但脸色依旧苍白中透着青黑,精神萎靡。谢寻风又为他行针一次,勉强将那股蠢蠢欲动的毒性再次压制下去,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
在老耿的带领下,四人牵着马(一线天通道狭窄难行,马匹无法通过,只能暂时留在谷口附近一处隐蔽处,系好,留足草料,能否存活听天由命),沿着越发陡峭湿滑的山路向上攀登。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那传说中的“一线天”入口。
眼前景象,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那是两座高耸入云、仿佛被天神巨斧从中劈开的陡峭山峰,彼此之间仅留下一条宽不过三尺、蜿蜒曲折、向上延伸的狭窄缝隙。岩壁呈暗沉的铁灰色,湿漉漉地布满深绿色的苔藓与地衣。缝隙之内,光线难以透入,一片幽暗,只有浓得如同乳白色浆液的雾气在其中缓缓流淌、翻滚,深处传来一阵阵“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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