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明月下西楼》
傅静娴依稀记得,建德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就开始下雪了,那日她去书房想与哥哥商量举办暖冬宴,却见他手上拿着封信,眉头紧锁,傅静娴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凑上前关切道:“信上说了什么?哥哥如此忧心。”
傅元嘉本在出神,被她吓了一跳,无奈地笑道:“静娴,下次进来记得让人通报,否则哥哥迟早让你吓出病来。”
“知道啦,给我看看!”傅静娴敷衍着从他手中取过信,他们兄妹向来亲密,哥哥处理政务时也从不避讳她。原来是外祖父来信,上面说今年入冬早,而本该到库的军需物资出了纰漏,因傅侯爷在兵部负责此类事务,他特来询问。
“为何不直接问父亲,外祖父还生着父亲的气么?”
“又瞎说,他老人家最是公私分明,刚正不阿了,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复杂,父亲立场又十分暧昧,他怕直接询问会打草惊蛇。”
傅静娴心头一跳,轻声问道:“许是天寒,路不好走,这批物资耽搁了呢?”
傅元嘉敲敲她的头,哂笑道:“好啦,别多想,改日我探探父亲口风。你放心,暖冬宴我必会给砚卿下帖子的!”傅静娴娇嗔地掐了他一把,羞赧地跑开了。后来,傅元嘉告诉她父亲并未牵涉其中,并已回信给外祖父,这事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直到半个月后,传来沧州兵变的消息,有人告发驻军统领归德将军克扣冬衣,贪墨军粮。得知此事,圣上震怒,命统领陇右道军政事务的宋国公前往沧州平乱,又下旨晋王亲自前往沧州查明此案。大家虽始料未及,但起初仍坚信将军是无辜的,但随着传来的消息愈发不妙,侯府众人开始四处奔走。在傅静娴记忆中,那段时间天空都是灰色的,直到一日哥哥从外面回来,侍奉的丫鬟端了杯热茶给他,接着他便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纹娘虽早有猜测,此时听亲历者讲述家人的遭遇,依旧觉得心惊肉跳,只是仍有疑惑未解,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此案与侯府并无牵扯,那为何有人要害世子?”
魏夫人心潮涌动,满目哀痛,她的人生早已埋葬在建德十三年。前半生她是将军府耀眼夺目的掌上明珠,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当家主母,儿女双全,夫妻也算恩爱。可是建德十三年的冬天,一切都变了,她悲切地看着纹娘,首次提起往事:“当时元嘉中毒性命垂危,我一时顾不上父亲的案子,还未等他醒来,沧州那边便已坐实了父亲的罪名——侵盗军饷、倒卖军粮!因当时正值对北狄用兵,圣上大怒,魏家满门抄斩,十几口人无一幸存,我因是外嫁女,才逃过一劫。”
“母亲是说,下毒之人是为了让您分身乏术?”纹娘心中存疑,毒杀世子是大罪,仅仅为了这个理由,未免小题大做。
傅静娴不忍母亲再回想着鲜血淋漓的过往,握住她的手转头对纹娘道:“那毒甚是厉害,是冲着哥哥的命去的,母亲与我曾严查此事,有线索直指季氏,然而这时却传来外公的噩耗。魏家刚失势,祖母和父亲便以母亲伤心过度,失去理智为由剥夺了她的掌家权,等后面再要追究,线索全断了。事后,有人告知我们,此案的关键人证与侯府交际颇深。”
“为什么?世子是太夫人的亲孙子啊!而且,傅魏两家是姻亲,侯爷为何落井下石呢?”纹娘十分惊讶,这事太出人意料。
许是将多年来心中的积恨说了出来,魏夫人平静许多,她缓缓解释道:“太夫人的孙子可不止一个,没了元嘉还有元杰呢。宋国公乃是晋王亲舅舅,而季氏父亲是宋国公旧部,原本傅鸿朗纳季氏,就是与晋王结盟的诚意。依当时情形,元嘉一去,季氏扶正指日可待。而我父亲军功无数,威望甚高,只是一向克己复礼,刚正不阿,朝中争储之事从不站队,恐怕早已是他人眼中钉了。”
纹娘此时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只是自她嫁入侯府,魏夫人虽不大管庶务,但积威甚重,甚至傅静娴已经出嫁,依然在侯府说一不二,全然不像魏夫人口中情形,她将这疑问说了出来,换来母女俩的相视苦笑。
“为了给边关士兵一个交代,主犯并未押赴京城,而是就地处决,只是此案颇有疑点,事后各方反应极大,有弹劾宋国公办案糊涂的,也有上书圣上处罚过重的,只不过被上头压下去了。祁大将军是外祖父的故交,为了护住他现存唯一的血脉,亲自上门定下我与彦安的婚事,借着祁家在京中深厚的根基,加之长公主照拂,母亲和我方重新在侯府立足。”傅静娴似想到什么,怒气又涌上来:“当初父亲说魏家之事无可挽回,为了保住傅家,他不得已要撇清关系。而哥哥始终缠绵病榻,有些事情只能按下……”
蓦地,她紧紧抓住魏夫人的手,满心愤懑:“母亲,这些年我和季家一直想为外祖父翻案,先前顾忌着哥哥身体,如今再无牵挂。如果纹娘所说为真,那此案便是晋王与父亲一手主导,栽赃陷害,我们何不联合齐王,重审此案!”
魏夫人全身都卸了力气,喟然长叹:“我对不起魏家满门啊!”静默许久,魏夫人怜惜地拭去傅静娴脸上的泪水,方才对二人道:“齐王行事张狂,并不好相与,且纹娘虽听到一些关键信息,但并无其他佐证,逼急了,他们只会狗急跳墙。”她见傅静娴激恨难忍,沉声安抚道:“魏家血债,你哥哥的命,我们都得叫人还回来,只是要沉得住气,一击毙命才行!”
纹娘看着舐犊情深的母女二人,心中隐隐作痛,倒将自己的性命之忧抛在脑后了,她试探道:“那日我听侯爷说,顾尚书在查此案,我们何不找此人帮忙?”
傅静娴冷静下来,思索道:“未必不可行,只是大将军曾说此人工于心计,亦正亦邪,不好相与。年初他为了尚书之位,将梁王一系拉下马,此次如果我们请他帮忙,能许诺什么好处呢?”
“纹娘,你与顾尚书是旧识,此事有何看法?”魏夫人此刻像是打破了某种屏障,鲜活起来。
“媳妇与他只是点头之交,但此人品性应该不坏,至于好处,何不找个机会,直接问他便是。”话音刚落,傅静娴便大笑起来,心道纹娘平日里看着谨慎小心,却是个直性子呢!三人敞开心扉后,已然亲近许多,虽缘由各异,却殊途同归。一番合计后,彼此都认为需先打消傅侯爷对纹娘的怀疑,将隐患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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