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
山崩的巨响早已平息,山谷间却似乎还久久回荡着余韵。
众人在岩台上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烟尘彻底散尽才动身下山。
来时那条蜿蜒的土路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路可走,好在周文熟悉山势,走在前方开路。
将近申时,几人才堪堪走到山脚。
“有人来了。”白斐忽然停下脚步,低声提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连溱心头一紧,此时此地,来人是敌是友?
她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山下的方向传来人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不少。
“……公子……这边……”
“连秋!”白斐听清了来人的声音,喜形于色:“是连秋的声音。”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声源处赶去,转过一片乱石堆,只见连秋带着七八个河兵正翻过前方的山梁。个个灰头土脸,衣裳也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
连秋一见连溱,眼眶当即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连溱面前:“公子!”
“公子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连溱一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听闻北坡山崩,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带了人过来……还好,还好公子没事……”
连溱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我没事,别担心。”
一行人简单休整,正要继续下行,前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先看见了他们,领头的中年男子扬声高喊:“大小姐!”
那人生得圆脸阔额,眉眼与周文有几分相像,一身管事打扮,满面焦灼。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连跑带爬一路找上来的。
他几乎是踉跄着奔到薛引珠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可算找找您了!老奴该死,来迟了!”
薛引珠皱了皱眉:“周武,你怎么来了?”
周武带着哭腔道:“我一听说……”
“行了,”薛引珠打断他,“我没事,起来吧。”
周武没有起身,只抬起头来,面色惶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府里出事了……老爷、老爷他……”
“父亲怎么了?”薛引珠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周武左右看了看,似乎有所顾忌。薛引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带上了几分厉色:“说!”
周武一哆嗦,颤声道:“老爷……大夫说,老爷怕是不好了!”
薛引珠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松开手,身子晃了晃,周文眼疾手快,从旁一把扶住她。
连溱心头一震,与赵询对视一眼。
薛展出事了。
薛引珠定了定神,追问道:“我爹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好了,什么叫不好了?!”
周武苦着脸:“这、这这,老奴也不知啊。老爷下午在院里喂鱼,喂着喂着突然就吐血了……”
连溱走到薛引珠身边,低声道:“薛老板,不如先回府中看看,若是什么急症,也好召集大夫全力救治。”
薛引珠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朝薛府众人吩咐道:“走。”
薛府坐落在中州府城东面,占了大半条街。此时大门洞开,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神色慌张,见薛引珠回来,纷纷让到两侧。
连溱一行跟着薛引珠穿过前庭,一路往内宅走去。沿途所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曲水回廊,果然如赵询所说,富贵逼人。
只是此刻府中上下一片惶惶,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薛引珠回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窃窃私语。
走到二门处,迎面撞上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带着几分轻浮之气。
“妹妹回来了。”他看见薛引珠,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听说北坡山崩了?妹妹没事吧?”
薛引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大哥怎么在这里?”
“父亲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要来看看。”那男子叹了口气,似是忧心忡忡,“大夫说怕是凶多吉少,我这心里……”
“让开。”薛引珠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盯了薛引珠了背影片刻,转过头来,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连溱和赵询。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拱了拱手:“二位是?”
连溱早前派人查过,薛家有一子一女,薛引珠为正妻所生,自幼聪慧果决,深得薛展信任。而这位大公子薛成翡虽是长子,却是妾室所出,在府中地位远不及薛引珠,平日里游手好闲,一如云锦所言,欺男霸女,恶名在外。
“薛老板的朋友。”连溱不欲与他多言,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跟着薛引珠快步往内院走去。
薛成翡也不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回头吩咐身边小厮:“阿花,给本公子去饴和坊买几方桂花糕来。”
薛展的卧房在正院东侧,连溱进门时,屋里两个穿长衫的大夫正在床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叫人闻之欲呕。
薛引珠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薛展,整个人僵在原地。
薛展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又急又浅。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连溱皱了皱鼻子。
这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那股酸腐的腥臭味愈发浓烈。
连溱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在连玉衡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从唇齿间溢出的血腥气,也是这样的味道。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大夫。”连溱稳了稳心神,“薛老爷现下情况如何?”
床边的老大夫叹了口气,拱手道:“回这位老爷,草民无能,只能看出是中毒,却辨不出是何毒物。薛老爷的脉象极乱,时有时无,毒已入肺腑,只怕……只怕是药石难医了。”
“还能撑多久?”赵询问。
老大夫摇了摇头,那意思已是不言自明。
薛引珠跪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爹?”
连溱与赵询对视一眼,对方如此心急动手,薛展知道的,恐怕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床上的薛展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随即身子猛地一挺,喷出一大口黑血。
薛展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血丝遍布,眼神涣散,已无多少神采。他的目光扫到赵询和连溱,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到薛引珠身上。
“……珠、珠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低的气音,“记住爹跟你说过的话,还有,你……”
口中涌出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薛展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你一定、定要保护好自己……钱、薛府、没了就没了……爹走了你不要怕、也不要为爹……为爹报仇……”
这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薛展再也坚持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眼。
老大夫上前搭了搭脉,低声道:“薛老爷……去了。”
满室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簌簌。
片刻后,薛引珠缓缓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泪,转身看向赵询和连溱:“晟王爷、连老爷,家父新丧,今日无暇待客,望二位见谅。”
赵询微微颔首:“薛老板节哀,我们今日便不叨扰了。”
薛引珠顿了顿,又开口:“此前家父与道署签的订单,一切照旧,我自会盯着底下人照办,不会短少。”
连溱心中一叹,不由涌上万分怜惜。薛家家大业大,薛引珠到底是一介女子,失了父亲这座靠山,往后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她温声道:“薛老板有心了,生意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先料理好后事要紧。”
薛引珠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连溱:“你想知道的,待府中事毕,我会亲自上门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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