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
连溱将薛展送来的三万两银仔细清点入账,又将自己拟好的采买单子递给连秋,嘱咐道:“石料、木桩、麻袋、铁锹,这几样最要紧,务必三日内采买齐全。”
连秋接过清单,连溱又补了一句:“其余若还有什么短缺的,你看着添置便是,不必事事来回我。”
连秋领命:“是,我这就去办。”
连日奔波,难得半日闲暇。
连溱换了一身简便的青布衫,独自往堤上走去。此时阴雨初歇,天边透出薄薄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河滩上,积水未干的水洼映着天光,碎金一般,风一吹便晃作一片。
分洪口附近,几十个河兵正在挥汗如雨地加固裹头,夯土声此起彼伏。
陈康远远看见她,忙搁下手中的木杵,大步走过来行礼:“河使老爷,您来了。”
“陈师傅辛苦。”连溱颔首,目光掠过新筑的堤身,“导流堤何时能完工?”
“再有三日,定能妥帖。”陈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
他边走边指给她看:“按老爷的吩咐,堤身加宽了三尺,迎水面铺了柳梢护坡。”
连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新筑的堤坡上密密匝匝铺了一层柳枝,柳梢是湿柳,越泡越韧,不惧急流。
分洪区里的积水已退了大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连溱凝望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退水太慢。”
陈康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分洪区的水排不出去,若再来一场洪水,蓄水容量就不够了。”连溱抬手指向下游方向:“陈师傅,烦你遣人从这片洼地往河道方向挖一道引水渠,三丈宽,五尺深,将积水引回河里去。”
陈康恍然,连连点头:“还是老爷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连溱转身望向河面。河水比前几日退了些,但流速仍不见缓,浑浊的水面下隐隐能看见暗流翻涌。
“陈师傅,”她收回目光,“上游水情如何?可有新消息传来?”
陈康摇头:“这两日驿站的传报只说上游雨势减缓,水位在慢慢减退,旁的倒没什么。”
连溱眉心未展。退水不等于安全,光看水位还不够,她要知道河水的流速。
同样的水位,流速越快,流量越大,对堤防的冲击越凶。堤脚被淘空的速度、岸坡坍塌的风险,全系于此。
此前一直用水则桩测水位,竟是忽略了这茬。
不过,这里可没有旋浆仪,更没有走航式ADCP。
浮标法倒是古已有之,但只能测表面最大流速,且易受风浪和漂流物干扰。
得想个更精确的测流方法才行。
“老爷?”陈康见她面色沉凝,忍不住问,“老爷在为何事忧心?”
连溱回过神来:“陈师傅,你们平日里如何判断水流湍缓?”
“看浪花,”陈康答道,“浪大则水急,浪小则水缓。”
连溱轻轻应了一声:“这样啊……”
原来是朴素的观测法。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雍朝开国百余年,重文重武,偏偏不重格物之学,水利技术理论还赶不上战国。
李冰父子修都江堰时便懂得深淘滩,低作堰,而今时今日的河工,竟还在凭浪花断流速。
陈康见她沉吟不语,疑惑且期待:“老爷有何高见?”
连溱仰头看了看天,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眼。
“我得先想想。”她说
她沿着堤岸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逐一查勘了每一处险段,确认都在按计划抢修加固,这才转身往回走。
尚未行至道署门前,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远远传来。
再走近些,只见道署门口围了一群人,老少皆有,门前的空地上摆着香烛、果品和几碟点心,青烟缭绕,将道署大门笼得朦朦胧胧。
连溱脚步一顿,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踮起脚,歪头往人群里张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赵询。
那人身姿笔挺,面色如常,看上去倒也镇定。
连溱心中猜到了七八分,拨开人群往里走:“让一让,诸位让一让。”
一路挤到赵询身边,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赵询嘴唇微动,同样压着嗓子:“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连溱嘴角抽了抽,还未来得及接话,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在青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河神爷显灵啊!求河神爷大发慈悲,收了洪水,保我等一条活路!”
这一跪,引得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一片。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把孩子也按着往下拜,孩子不明所以,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连溱心下一紧,果然是假冒河神惹的祸。
此事毕竟因她而起,也不好躲在后面看热闹。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且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纷纷抬头看她。
“河神爷已经收了洪水。”连溱抬手指向远处的河面,“你们看,水位一日比一日低了,这雨,可是停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个年轻人点头道:“确实是,昨儿个还在下雨呢,今儿就放晴了。”
“可不是嘛,水退了不少。”旁边有人附和。
连溱道:“今日洪水退了,是河神爷开恩,可河神爷也不能时时显灵,你们若是逢灾便求,逢难便拜,终非正途。”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连溱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诸位想过没有,河神爷为什么偏偏此时显灵?”
众人抬头,眼中重新有了几分期待。
连溱侧身,朝赵询一拱手:“因为河神爷选中了诸位眼前的晟王殿下!”
她声音清亮,掷地可闻:“殿下奉天子之命总理河道,河神爷显灵退水,是天意,圣上谴殿下来治河,是圣意。天意和圣意具归于一人,诸位还怕什么?”
百姓仰着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溱语气缓了缓,带上几分恳切:“你们想想,殿下前脚刚到陈桥,后脚洪水便退,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
这话半真半假,未必经得起推敲,但百姓要的不是道理,是安心。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那……河使老爷,殿下他会一直留在陈桥吗?”
连溱朝赵询递了个眼色,那意思,该你了。
赵询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顶高帽扣下来,想走也走不成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而笃定:“本王奉旨总理河道,定会加急修固堤防、清丈田亩、重建屋舍。尔等归去,各安本业即可,若有何困苦冤屈,本王自会为你们做主。”
百姓眼中的惶恐渐渐被犹疑取代,连溱见状,温声道:“诸位请放心,朝廷的赈银已经到了,不日便会分拨下来,为大家重修房舍,添置家什。诸位且先回去安顿,静候消息便是。”
百姓闻言,神色稍安,再三叩谢,放才陆续散去。
连溱目送人群散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托着腮,看着地上那些还没燃尽的香烛,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慢慢打着旋儿散开,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
这些百姓一辈子活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全靠老天赏饭,现在洪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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