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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虞》

38. 先生

夜凉如水,江风裹挟着水汽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昭阳坐在船舱的矮凳上,借着昏暗的油灯,正小心翼翼地将提纯后的硝石粉末倒入陶罐。陶罐内壁已预先铺好油纸,她用竹勺按比例加入硫磺与木炭,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还差最后一步。”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陶罐边缘的刻痕——那是她偷偷做的记号,每道刻痕代表一份火药,足够炸毁半扇船板。这几日在归墟堂的船上,她表面上安分守己,实则早已将火药分装成二十余个小罐,藏在床板夹层与木箱暗格里。

舱门忽然被叩响,三声轻叩,节奏均匀,不似归墟堂那些粗汉的鲁莽。昭阳心头一紧,将最后一把木炭粉撒进罐中,迅速盖上盖子,转身应道:“谁?”

“送宵夜的。”门外传来清朗的男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昭阳蹙眉——归墟堂的规矩,入夜后禁止随意走动,更不会有人特意送宵夜。她握紧藏在袖中的银簪,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身形颀长,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他手中端着一个食盒,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异香,像是雪后梅枝与龙涎香的混合,清贵又惑人。

“姑娘深夜还在忙碌,想必是饿了。”男子将食盒递到她面前,笑容温雅,“在下是船上的账房先生,姓柳,奉命给四当家送些点心。”

昭阳接过食盒,指尖触到他的手,竟比女子还要冰凉。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侧身让他进门:“柳先生客气了,深夜劳烦。”

男子走进船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上的陶罐与散落的药粉,嘴角笑意更深:“姑娘在制火药?果然是妙手回春,连大当家都赞不绝口。”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药包,“这硫磺纯度极高,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昭阳心中警铃大作。归墟堂的人只知她在制火药,却不知具体工序,更无人知晓她提纯硫磺的手法。眼前这男子看似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绝非普通账房先生。

“不过是些粗浅伎俩,让柳先生见笑了。”昭阳将食盒放在矮凳上,故意露出胳膊上未愈的伤口,“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做什么都慢半拍。”

柳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纱布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蛊惑的磁性:“姑娘这般辛苦,真是让人心疼。”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昭阳咫尺之遥,异香愈发浓郁,“其实,姑娘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归墟堂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怎配得上姑娘的才貌?”

昭阳强压下心头的抗拒,故作茫然:“柳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柳先生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在下愿带姑娘离开这里。江南的烟花,塞北的长风,只要姑娘想去,在下都能陪你。”他的桃花眼在油灯下泛着水光,“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柳先生请自重!”昭阳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凳,“我如今在归墟堂也算是有身份的人,断不会轻易离开,再者我也有自己的心上人,连大当家都愿意成全我们!”

柳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姑娘何必自欺欺人?那裴三公子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傀儡,如何能给你未来?跟着他,你只能一辈子东躲西藏。”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到昭阳面前,“这是南海暖玉,能安神定惊,姑娘若肯跟我走,这玉佩……”

“不必了。”昭阳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与无虞生死与共,绝不会因富贵而动摇。柳先生若是无事,还请离开,我要继续制火药了。”

柳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姑娘既然心意已决,在下自然不会强求。只是……”他顿住脚步,回头笑道,“夜长梦多,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

舱门被轻轻关上,异香却久久不散。昭阳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这柳先生绝非善类,他的话看似示好,实则句句试探,尤其是那句“夜长梦多”,分明是在警告她。

她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上面撒着金粉,看起来诱人,却散发着与柳先生身上相似的异香。昭阳用银簪挑了一块,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是迷药吧。”她冷笑一声,将桂花糕倒进窗外的江水中。看来归墟堂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柳先生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正思忖间,舱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陆仁秉的大嗓门:“昭阳妹子!你睡了吗?我和无虞老弟来看你!”

昭阳连忙将桌上的药粉收拾好,打开门:“陆大哥,无虞,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陆仁秉挤进门,压低声音道:“我们刚才在甲板上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子鬼鬼祟祟地往你这边走,是不是来找你了?那小子看着就不是好东西,油头粉面的,一看就……”

“陆大哥。”苏无虞打断他,目光落在昭阳脸上,眼神复杂,“他找你做什么?”

昭阳将柳先生送宵夜、示好、赠玉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迷药的细节:“他说自己是账房先生,可我觉得他身份可疑,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陆仁秉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归墟堂的账房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哪有这么俊俏的小白脸?肯定是奸细!”

苏无虞却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无虞,你怎么了?”昭阳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无虞猛地回神,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柳先生来得蹊跷,我们得多加小心。”他顿了顿,看向昭阳,“以后不要单独见陌生人,有事立刻叫我。”

“知道啦。”昭阳笑了笑,没察觉他语气中的醋意,“对了,可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漕运的队伍?再等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陆仁秉凑近两人,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后天卯时我们的船会经过红河险滩,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归墟堂的人肯定会手忙脚乱。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等到劫漕运船的时候,我们可以趁过红河险滩那个时候……”

“不行。”苏无虞摇头,“红河险滩水流太急,落水后根本无法控制方向,风险太大。”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江面。

昭阳点了点头,“我们逃出去的前提,是大家都要平安无事,若是丢了性命,还不如先在这儿苟延残喘呢,说不定还能再等个机会。”

陆仁秉似乎被说服了,“行!那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吧,不过这归墟堂也是暗流涌动,咱们都得多加小心,特别是昭阳妹子你,眼下可是个香饽饽,你可得忍住诱惑啊,不能中了美男计,我瞧着那个小白脸花花肠子多着呢。”

“咳咳,陆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昭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无虞的方向,只见他此时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昭阳立马转移了话题,三人又交换了一些近期获得的消息,这才各自散去。苏无虞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昭阳一眼:“你……早些休息,别太累了。”

昭阳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点了点头:“你也是。”

舱门关上,昭阳靠在门上,想起苏无虞刚才的眼神,忽然笑了——他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紧张和恐惧仿佛都消散了些。

她走到床边,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个火药罐,轻轻摩挲着。柳先生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归墟堂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他们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窗外的江风越来越大,吹得船身微微摇晃。昭阳躺在床上,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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