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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33. 父亲的笔记

案堂散了之后,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方才还坐满人的军府正堂,此刻只剩下案上的残墨、未干的印泥和几张被翻得卷了边的旧册。高窗外的天色已压得有些沉,北境傍晚的风从廊下穿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晃动,也将那股方才被许多人气息压住的旧纸与冷木头味又重新翻了上来。孟原已被带去偏院安置,霍青等人也都各自领命去办后续,只余季柠还坐在左首案边,手里握着那支方才用来落笔的细笔,却久久没有动。

宋昭坐在主位,没有立刻起身。此刻人散尽了,堂中只剩他和季柠,屋里那点冷意反倒更明显了些。

季柠先前当着众人和监军属官,尚能将担忧压得很深。可眼下一见那份副本已经封了漆、按了印、被监军那边的人带走,她心里那根从案堂开到一半便绷起来的弦,终于还是紧到了不能再装若无其事的地步。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宋昭,声音很低:“我还是不放心。”

宋昭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会开口:“说。”

“孟原的证词,景和九年的旧册,赵槐和赵成礼那几页抄本,再加上今日案堂上这些话……若那份副本真按寻常规制递回京中,最先能碰到它的人,极有可能还是沈怀章。”她说到这里,指尖不由自主在案边轻轻收紧了一下,“一旦他先看见,便等于我们今日在案堂上摊开的每一条线索,都提前暴露了。到那时,别说孟原,便是鹿鸣那边还没来得及细查的人证物证,也都可能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说这几句时,语气已尽量压得平稳,可越往后,心里的寒意便越实。她太知道了,那些看似体面的文书与规制,若落到真正的幕后之手手里,有时比刀更好用。只要快半步,便足够把活人重新按回死册,把旧档烧成灰烬,把今日案堂上一字一句写进正录的真相又重新涂改成另一套说辞。

宋昭听完,没有立刻回她。

他只是垂眼看了一眼案角那方已干了一半的印泥,随后才淡淡道:“你以为我会真让副本按原路送进沈怀章手里?”

季柠一怔,心里刚要松动一些,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位监军属官去而复返。

他进门时,仍旧是先前在案堂上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官袍一丝不乱,连袖口都拂得平整,仿佛方才案堂上的质疑与盘问,不过是他秉公行事本该有的那一面,而眼下回来,也依旧不过是秉公行事的延续。他站定后,并没有立刻向宋昭行礼,反倒先朝季柠看了一眼,神色里竟带了点极淡的歉意。

“方才我在外头,不巧听见了季掌簿的话。”他道,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案堂上少了几分锋利,“你担心那份副本会落到沈相手里,这一点并不算多虑。”

季柠心口一跳,下意识看向他。

宋昭也没有打断,只靠着主案,目光沉沉落在来人脸上。

那属官微微一顿,像是也知道自己今日若不说得更明白些,先前在案堂上那点质疑便始终会压在彼此之间。他于是将袖中一封尚未完全封死的薄信放到案上,指尖压着那层还温着的火漆边,平声道:“副本我并未按寻常路数往上递。北境的监军线虽按规制要奏报京中,可送到谁手里,并不是只剩一条道可走。此案涉景和旧战,牵连太重,我比谁都明白其中利害。若真把这一份东西先送到沈相案前,那便是递刀去了。”

他抬起眼来,眼神里那点原本叫人看不透的公事公办,此刻终于显出几分真正的态度。

“所以这一份,我特地发给了京中我信得过的人。不是礼部,也不是中书,更不会先过沈怀章之手。季掌簿放心,这东西既已从北境军府案堂走出去,便绝不会这样轻易被他看见。”

这话一出,季柠原本压在胸口的那点冷意,终于慢慢松开了一层。

她先前一直以为,这位监军属官在案堂上那样质疑孟原,说到底仍是站在朝廷视角里。可如今看来,他只是个按规矩行事的人。

他没有停,又将另一只旧得发黄的薄册从袖中取了出来。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先前没在案堂上给,是因为不便当着太多人提。如今正好转交给你。”

季柠看着那册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预感。

果然,下一瞬便听他道:“你父亲当年在北境时,不是住驿站,也不是随军营住。他那几个月,一直暂居在监军府里,同我共事。”

季柠整个人微微一僵。

这位监军属官先前一直未自报名姓,此刻却终于像是觉得有些事该说清了,缓缓道:“我姓裴,名慎。景和九年时,我尚不是如今这把年纪,也不是北境军府这一位监军属官,不过是监军府里替上头跑腿、整理旧册的小吏。季大人当年来北境,许多文书都是我陪着他一道核的。后来他回京得急,走前留下了一册私记,说若自己回来,再亲自取;若回不来,便暂且替他留着,不必轻易示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季柠脸上,声音更低了些。

“这些年一直没人来问。我原以为,这册子大概再不会有见天日的时候了。直到你今日在案堂上,把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一写回去,我才敢确定,这东西该给你。”

他说完,便将那册薄得几乎不起眼的旧笔记递了过来。

季柠伸手接时,指尖竟微微发颤。那册子极轻,封皮是普通青布,边角已磨得起毛,像被人拿过无数次,却不曾真正翻烂。她低头看着那样熟悉的旧布边,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连多谢都说得有些发涩。

裴慎没有多留。他把东西交到她手里,便又恢复了那副不显山露水的平静模样,只向宋昭拱了拱手,道一句“军府还有后续封卷,我先去处理”,便转身出了门。来时不算声势,走时也一样安静,不多邀半分功,也不多留半句叫人感动的话。

等他走后,堂中一时竟又静了下来。

季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许久没有动。宋昭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于是等季柠回过神来时,案堂里已只剩她和那一室尚未散尽的灯火。

她抱着那本册子回了别府。

今夜主院照旧亮着灯,管家也照旧让厨房温了宵夜。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匆匆回了西院,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便在灯下把那册子摊开。

父亲的字,一页页落在眼前。

不像凶礼司旧案边角那些匆匆小注,这一册私记写得更散,也更像一个人夜里独坐时,怕自己第二日忘了什么,便先把要紧之处都记下来。里头有鹿鸣旧册的勾连,有三十七人名次排列的疑处,有几条她如今已能看懂的粮道改令,也有父亲那时尚不敢落定、只能以“疑似”“待核”几个字记下的推测。

季柠一页页翻下去,呼吸越来越轻。

她看到父亲记,祭册先出,抚恤后补,军中阵亡册反而最迟。看到他记,鹿鸣一线改令与粮道并不同步,前锋早行,后粮晚发。看到他记,冯嵩当年便已在随行脉案和验尸册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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