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第二日一早,北境军府案堂便开了。
这地方平日并不轻易启用。北境军务向来重实际轻虚礼,寻常调令、伤亡、抚恤,大多在中军与军簿房之间流转,真要到“开堂”这一步,便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再只是几册旧档与几张抄页可以压得住的了。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堂中青石地上,将一排排深色木案照得肃整而冷。两侧站着的亲兵披甲持刀,刀鞘压在腿边,不闻半点多余声响。
季柠被领进来时,第一眼先看见的是堂上那张主案。宋昭坐在正中,身上已换了朝议军务时惯穿的深色常服,肩背挺直,眉眼间全是镇北将军该有的沉稳与威压。霍青立在他右手稍后的位置,神色少见地收得很紧,连平日里那点藏不住的机灵劲儿都压了下去。另一侧则坐着北境军中几位老资格的属官和监军一系的人,再往下,军簿官、验印吏和抄录兵各自备着笔墨,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今日之事一字一句都落进军府正录里。
而她的位置,正放在宋昭左手边。
并不算多显眼,却也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看错。案前纸墨都已备好,墨磨得极细,纸也压得平,一看便知不是临时搬来的空位。
季柠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坐在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日堂上所有人的话都会经她之手先落成字,意味着她这个本该只是礼部来北境协查旧档的掌簿,被宋昭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放进了军府案堂最要紧的一环里。信任、护持、还是另有安排,她一时分不清,却已足够叫人心口微微发紧。
堂中已有数双眼睛看了过来,那目光有打量、有不解,也有不那么掩饰的冷淡。尤其监军属官那边,几位文官模样的人坐得笔直,神色都很规整,像是对这个安排心里各有话,却又碍着宋昭在上首,只能暂时压着。
季柠没有多看。她走上前,朝堂上诸人一礼,随即安安稳稳坐下,将袖中的小簿子和先前理出的几页要点轻轻压在案边,动作不疾不徐。
不多时,孟原被带了上来。
他比昨夜看上去更憔悴些。大约是一夜未睡,眼下青黑更重,嘴唇也有些干裂,风吹过脸上的沟壑,像是许多年日晒雪侵都一并刻在了上面。可与昨夜站在驿站廊下那种独自赶来、满身提防的模样不同,今日进了案堂,他反倒像比昨夜更沉稳了些。也许是因为这里灯火通明,笔墨俱备,堂上坐着将军、属官和抄录兵,每一句话都将被写进军府正档;也许是因为他等了太多年,本就不是为了偷偷摸摸说几句真话,而是为了将那桩八年前就该被记下的事,真正摁进有印有册的地方。
他在堂中跪下时,季柠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知道,今日这一堂,并不只是替景和九年的三十七人翻案,更是在替父亲当年没能带回京城的那份真相,补一个本该有的落印。
宋昭没有绕弯,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冷静:“姓名。”
“孟原。”
“景和九年,鹿鸣一役,三十七人之一?”
“是。”
“你说愿在案堂之上作证。今日堂上军府、监军、礼部与抄录兵都在,所言所记,皆入正录。你可想清楚了?”
孟原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压得很深的灰沉,却也有种近乎决绝的清明:“想清楚了。”
“那便从头说。”
案堂里很静,只有笔尖沾墨后落在纸上的细响。季柠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纸面,耳朵却将孟原每一个字都听得极清。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分神,堂上每一句话若经她之手写错一字,往后都可能成为别人翻案驳案的借口。可越是这样,她下笔时反倒越稳,像父亲当年在礼部灯下教她写礼文时那样。
孟原一开始说得很慢,大约是许多年没真正把这段往外倒过,许多细节都得先在心里拎一拎才能放到嘴边。
“景和九年那一仗前,我们三十七个人,原本分属不同营队。”他说,“有前锋营的,有押粮营的,也有辎重后调过来的。平日里并没什么交集,有些人连名字都只是认个眼熟。后来忽然接了命令,说有一批粮草要连夜送往鹿鸣坡,叫我们临时并成一个队,护送过去。那时候北境军前头正压着一场硬仗,军中谁也没多想,只当是主帅看我们这一批人手脚利落,才临时抽来走这一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那点干涩终于显了出来。旁边抄录兵想递口水,又碍着堂规不敢妄动。宋昭抬了抬手,亲兵这才上前,将一只温水盏放到孟原手边。孟原怔了一下,低声道谢,却没真端起来,只继续往下说。
“粮草我们按时送到了鹿鸣坡。可人刚到,才知道前头已经败了。我们那时还不懂,只听当地守军说,前线临时改了行军路线,没按原定官道走,转了另一条雪道。可粮草却还是照旧送鹿鸣,没能跟上新路。前头的弟兄困在雪地里,内无粮,外有敌,整整两日断炊。”他说到这里,脸色明显白了几分,像是许多年后再说到这里,仍旧觉得那些字不好出口,“更怪的是,敌军像早知道他们会从那条新路过,埋伏设得极准。人一困住,外头便是千军万马的包围圈。”
案堂里有极轻的一阵吸气声。
这些事,北境军中年长些的人并非全然没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如今由一个本该死在那场旧战里的人跪在堂上亲口说出来,意味便全然不同了。
孟原却像没听见旁人的动静,只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些弯绕,只当是自己送粮送错了,才叫前头弟兄困死。那几日,我们三十七个人心里都像压着石头。人一到鹿鸣坡,便商量着天黑后立刻赶回北境主城,请老将军治罪。可当地驻扎的将士把我们拦下了,说夜里山路险,又刚打过一仗,叫我们先休整一夜,明早再走。”
说到这里,孟原喉结动了一下,眼里那点灰色像更深了些。
“就那一夜。”他低声道,“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夜下了一夜的雪,风也大。我们宿在一处旧兵站里,连铠甲都没解,心里又愧又急,谁都睡不沉。半夜时我起夜,到屋后去,才走到廊角,便听见前头有动静。我以为是换岗的兵,刚想回头,就看见屋里火光一闪,紧接着人声、刀声一块儿起来。那些人是来杀我们灭口的。门一关,刀落得比雪还快。”
最后这一句一出,堂上有人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霍青原本一直站得极稳,这会儿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那一夜若真如此,便说明那三十七人不是战死,不是因送粮不及而被愧意逼散,甚至不是在后头补救时撞上敌军,而是送完粮之后,在一处本该由自己人守着的兵站里,被人整整齐齐地屠了。
孟原垂着头,声音发哑:“我那时吓懵了,只知道跑。前头的人全死了,后头那些下手的人又都是军中衣甲,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往官道上跑,只能顺着山背往小路钻。走到半道时,天快亮了,我在山坳里看见一队马车。”
季柠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下面这句便是昨夜孟原没有细说的东西。
“那是沈家的车。”孟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的颤,“我不是认得马车,我是认得前头押车的人。丞相府常用的黑旗、带银边的缰绳,车边跟着的是京里来的人。那样的人,不该出现在鹿鸣坡后山的小路上。那时候我便知道,这事不只是鹿鸣守军的问题。”
堂中一时更静。
监军属官那边坐着的几个人,神色终于真正沉了下来。一直到这里,事情还可以勉强往“旧令传错、粮道不及、地方守军自作主张”去圆,可一旦扯进沈家的马车,意味便变了。
孟原继续往下说:“我那时只想赶回主城,告诉老将军,有人想让我们死。可等我一路绕回去,消息还没递进去,便先听说老将军过世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上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宋昭坐在主位,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大动过,只有搭在案边的指节在这一刻微微一紧。那一下很轻,轻得旁人未必能看见,季柠却偏偏瞧见了。她原本在奋笔疾书,可那一瞬,竟还是下意识抬眼望了他一下。宋昭的侧脸依旧冷,眉眼也依旧沉,可她忽然明白,这一桩旧案于他而言,不只是军中三十七人的死,也是旧战里那些父辈、恩师与旧部被一并埋进去的伤口。
而孟原说到此处,像是整个人都被那一夜和随后接连而来的死讯抽空了力气。他跪在堂中,肩背仍是直的,眼底却只剩下一层极深的疲惫:“我不知道还能信谁。那时候死的不是三十七个,是许多本不该死的人。老将军一没,我更不敢冒头,只能隐姓埋名,藏了下来。等了这些年,便是等一个能把话说进案堂里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许多线头已足够清楚,可也正是在这时,监军属官那边终于有人开了口。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灰官袍,面白须修,嗓音不高,带着点官场里磨出来的滑腻。他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方才听孟原说话时并不插嘴,此刻却将袖口理了理,才慢慢道:“孟原,你这一番话,说得是惨,可本官还得问一句。你说你们三十七人没收到改道消息,便自责是自己送粮不及。可这至多只能说明军令传递有失,或鹿鸣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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