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梦恶人》
浐州乡田庄。
水榭临波而筑,四面竹帘半卷,露出一弯瘦月。
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摇摇欲坠。
闻鹊迟迟没有落笔。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十个指节恢复往日的白皙细腻,丝毫不见淤青肿胀,却似还残留着些许灼人的感觉。
出神间,墨珠终于坠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团浓黑。
“明明心动,那日怎不答应他?”
闻鹊指尖一颤,猛然回神,转头看去。
师寒月倚着乌木拐杖,从水榭廊柱后慢慢踱出。
纱灯影绰,映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大理寺那一遭伤筋动骨,如今他走路仍需借力。
闻鹊蹙眉,避开他方才的话:“这么晚了,你怎还不睡?”
师寒月不紧不慢地挪到她对面坐下,将拐杖靠在栏杆边,咳了两声,叹笑道:“有人为情所困,我自当来瞧瞧热闹。”
“乱说。”
师寒月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似会摄人心魂。
他浸淫风月,早练出一副玲珑心肝,男女情事在他眼里,如同摊开的牌面,一览无余。
“元元。你若真对他无意,那日便会立刻拒绝。”
水面上有风吹过,纱灯摇曳,闻鹊眉目明灭不定。
她半晌才开口,语气淡然,似这一切与己无关:“我会答应他,但只是出于利益考量。”
师寒月轻啧:“你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闻鹊自嘲地笑笑:“就当我懦弱吧。”
“我不是说你懦弱。”师寒月声音放柔了些,“只是你把从前的事,影射在了眼前人身上。”
闻鹊拨弄着笔杆,没说话。
师寒月望着她冷淡的侧脸,语调平缓:“你总是说人心易变,不可信。那我问你,参水猿从前待你真的好吗?”
闻鹊指尖微顿,撂下笔:“寒月,那段恩怨已经过去了。”
“若真的过去,你就不会继续回避。”师寒月帮她合上了那些账册,“从前在阁中,你拿她当挚友,可我们可看得分明,她打心底是瞧不起你的,所做一切皆为施舍。”
“当时除了你,可没有人认为她好。她训猿手段残忍,背后道人是非时,何其恶毒,你只是因为朋友的身份,忽视了她骨子里的阴险。”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元元,没有人是突然变坏的,会腐朽的人,本就生了副烂根。烂根生不出好果。你与参水猿之间,从不是人心易变,而是她从来如此。”
闻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师寒月面露欣慰,正要再接一句,却听闻鹊话锋一转。
“但朋友与情人,终归不同。”
她声音清淡:“有时烂人真心,有时圣人薄情。情意最是强求不得,严夔的确生了颗忠良赤子心,但他对我好,说到底是因为愧疚未消,是因为山林里的日子,让他错将相依为命当成了心动。等这股热劲儿过了,他还能如此吗?”
师寒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他了解闻鹊,她在这件事上的固执,绝非三言两语能撬动的。无忧阁的那些年,已经将她对真心的信任,剔除得干干净净。
“那你要拿他如何?”师寒月叹了口气,“明日可就是第五日了。”
水榭里安静了一息。
闻鹊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瓶口以蜡封住,瞧着精巧无害。可师寒月只扫过一眼,面色便变了。
“从前觉得那个人阴险至极,用这等手段困人身侧,实为卑劣。”闻鹊将瓷瓶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目光清冷,“如今倒觉得……还真是别无他法。”
那个人......
无忧之主,涯云深!
师寒月瞳孔骤缩:“你要用毒控制严夔?!”
闻鹊没有否认。
师寒月站起来,伤腿却不争气地一软,他扶住桌沿,急道:“元元,你疯了吗?涯云深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你比谁都清楚!如今你要用他的手段——”
“寒月,我不是涯云深。我也不会变成第二个涯云深。”闻鹊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不会真的伤他性命,我只是需要一根绳子,确保他不会倒戈相向,如此而已。”
师寒月脸色复杂至极,良久,才哑声道:“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他待你是真心的,真心最不容践踏啊!”师寒月咬牙,“元元,长安一百零八坊,我都替你看过了。”
闻鹊微怔。
“严夔遵守承诺,为你写了告罪文书,贴满长安。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看过去,足足三百余张,每一张都是他亲笔所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竟连一处歪斜都无。”
他摇摇头:“元元,他泥腿子出身,握笔的时候屈指可数,你理应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
闻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摩挲瓷瓶的手指停顿一瞬。
“我知道。”她说。
师寒月恨铁不成钢:“你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赌不起。”闻鹊抬眸,冷静近乎决绝,“你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元元——”
闻鹊没有再回头。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师寒月独自坐在案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燕国公府。
严夔平生第一次觉得,夜晚实在太长。
明日就是第五日了。
她会答应他吗?
回忆在忐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站在槐树下,偏着头看他,墨瞳里映着最后一缕夕光,嘴唇微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显然是犹豫的模样。
严夔抓住这个念头,反复咀嚼其中滋味。
她犹豫了,就说明并非全然无意。
可她那日为何不答应呢?她在顾虑什么?
严夔越想越心焦,翻来覆去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沉沉阖眼。
梦境来得荒诞。
严夔跪在一片昏暗中,双臂剪绑在身后,闻鹊走近,足尖轻抵住他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
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清冷如月色:“你喜欢我什么?”
他张张嘴,想回答,可在梦中却发不出声音。
“说呀。”光裸的足弓蹭过他喉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严夔冷不防倒下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
闻鹊俯下身来,月光照亮她的脸,墨瞳冷若寒潭。她恶劣地踩住他的,微微用力:“为什么答不出?严夔,你在戏耍我吗?”
严夔难受极了,挣扎道:“没有,我真的心悦你。”
“为什么呢?见色起意?还是,因为那点愧疚?”
闻鹊五趾轻轻蜷了蜷,不断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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