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逢他》
那人回过头,却并非她在等的人。
孟泠失神地自人潮中走过,两旁的吆喝、讨价还价、茶楼里拍桌说书的响木皆听不真切,戏台子上水袖翻飞,台下叫好声迭起,她却只看见那人影重重叠叠,晃得眼晕。
她寻了个角落猫着,看人来人往至日渐西沉,才默默回到客栈。
因着户籍一事,沈奉又来过两趟,皆匆匆来往,不知何时才能修定户籍。
翌日一早,孟泠背着几幅山水、花鸟画至城门口,铺开一张旧布,挤在卖凉茶的、补碗的、卖糖人的几个摊子中间,一眼就能看到城门。如此,便不怕阿兄寻不到她。
她坐在小凳上,把双手拢在袖中,风一吹,画纸哗啦啦地响。沙洲好风雅物,没多久便有人问价,她答两句,眼睛往城门那边瞟。
画卖出去两张,一幅梅花被老秀才买走,一幅山水交予了穿金戴银的年轻新妇。
夜幕低垂,她将铜钱收进荷包,开始收摊,把画卷号抱在怀里。
明日再来得早一些吧,她想着。
次日极为热闹,人潮滚滚挤得水泄不通。街那头的戏台子热闹起来,锣鼓敲得震天响,胡琴拉得又急又尖,旦角的嗓子亮出来,引得看客连连叫好,连卖花的小娘子也挎着竹篮从人缝里挤过去凑热闹。
孟泠独自坐在角落,心早飞出了城外。
暮色渐浓,一双皂靴落在摊前,靴面绣着云纹,光洁得一尘不染。她抬眼,见一个锦衣郎君立在跟前,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一个捧茶壶,一个拢油纸伞。
此人拿起那幅新作的山水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语气不善,“你这画,多少钱?”
“一百文。”她随口道。
“一百文?”那人嗤笑,用扇子点了点画上的人影,“你这人画错地方了,依我看,该画在山脚下才对,哪有把人藏在云里的?”
孟泠瞧了一眼,他手中这副画是她画了花了几个时辰作的,当是最合心意的了,眼下不恼也不争辩,只淡淡道,“郎君若不喜欢,可以看看别的。”
可此人愣是找茬,把画往摊上一丢,扇子一合,在手心里拍了拍,“巧了,在下对丹青之道略有研究,见不得你这般糟蹋,不如指点你几笔如何?”
话音未落,那只握扇的手便伸过来,往她手腕上捏了一把。
孟泠心口一跳,猛地抽回手。
哪里是教画,分明是轻薄。
她不再多言,低下头,将摊上的画卷一张一张拢起来,往布包里塞。
“小娘子这是急着去哪儿啊?”俩家丁已一左一右挡在摊前。
那登徒子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搁在她收了一半的画摊上,眼神轻佻,“你收了钱,入我府中为妾如何?总比你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说罢,拿起她刚收的一幅画,嗤的一声,从中间撕开。
这纨绔是铁了心地找她麻烦,孟泠左右瞧了瞧,只见百姓皆目色躲闪,便知此人不好惹,只好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强忍下情绪,声音不大却稳,“赔我。”
眼前人却将扇子一展,上头分明写着“你奈我何”四个字。
她没再说话,弯腰将破画捡起,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要走。
“哎——”扇子往她肩头一拦,“我让你走了吗?”
眼下进退两难,她咬了咬牙,余光扫见沈奉与孙筹经过,心一横,猛地扯散发髻,青丝纷乱地垂落下来,做出可怜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郎君莫不是要强强民女?”
“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扬起声,四周顿时静了一瞬。挑担的停了步子,喝茶的搁了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沈奉闻声,果然拨开人群走过来,见是孟泠,面无异色问,“怎么回事?”
好在这二人并无勾结,那登徒子暗地里瞪她一眼,似乎对沈奉还有些怵,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劲,连连摆手,“我不过是闹着玩儿的,都是误会!”
孟泠见状,索性趁着势头将那两半截画举到沈奉面前,字字清楚,“他撕了我的画,没赔钱。”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掏出银袋,数也不数,朝她的画摊上一搁。
“够了么?”
她低头看一眼,将银袋收进袖中,没答话,转身将那两截破画仔细叠好,连同摊上其余几张,一并包进布包里。
三人愤愤离开。
人走后,孟泠朝面前人福了福身,“多谢沈参军。”
沈奉看了她一眼,“无事便好。”
“孟娘子,方才那是城北富商林家的小郎君,浑是浑了点,仗着有几个钱,嘴上没个把门的,见着好看的小娘子就走不动道。但说到底,倒也没听说做出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孙筹瞧了眼上司,咂咂嘴挤眉弄眼道,“你放心,往后沈参军会多留意些,断不会让他再来寻衅。”
“多谢沈参军,多谢孙令史。”虽是如此,她却暗暗盘算日后该如何躲避,以防林家这位记恨寻仇。
沈奉忽视孙筹那眼神,端着神色问,“为何在此卖画?”
沙洲惯有俗成约定,城门卖吃食零嘴,画作毕竟是雅品,多聚集于北市富人区,生意也好做些,如她这般反其道行之的,少之又少。
孟泠抬眼望了望城门的方向,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辨不清面目。
“我担心阿兄进城寻不着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顺便……卖几张画,赚些银钱,总比坐吃山空强。”
“这些画,我买了。”沈奉开口,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缝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沈参军不必如此,我的画算不得什么,您若不嫌弃,送您便是,权当谢您方才帮我。”
“州府墙上空荡荡的,少些生气,挂上几幅,也算添些颜色。”沈奉说着,朝身后示意,孙筹立时会意,接过她手里的画,嘴里念着,“参军前几日便吩咐买些画装点装点,这下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一面收拾,一面忍不住多嘴,“孟娘子画得真好,比我们县里那书画铺子里挂的强多了。敢问师从何人?是哪位大家教的?”
孟泠微微一怔。
脑海里忽地浮现出那只握着她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勾勒远山轮廓,手上那只青白玉镯莹润生光。
她三岁启蒙,受教于母亲,算得上天赋佼佼,只是后来逃亡数年,即便有意勤加苦练,也难免有影响。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名字咽了回去。
孙筹也机灵,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打住,拉开那幅山水好一番端详,把话头岔开了去,“瞧这山水丛林,疏密有致,有大家风范……”
沈奉瞥他一眼,转过来问她,“在城里可有寻到住处了?”
孟泠摇头,声音淡淡,“问了一番,皆是不肯短租。我不知要在此等多久,只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孙筹听罢,飞快地看了沈奉一眼,心下有了个主意,“说来也巧,沈参军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柳巷有一处宅子,地方不大,胜在收拾干净,价钱也好商量,你若不嫌简陋,不如沈参军给你做个人情?”
“怎好麻烦你们……”
“不麻烦!那亲戚近来手头紧,正缺银钱使,你这是帮了大忙了!”他见沈奉并无阻止之意,立时做了决定,“是吧?沈参军。”
沈奉眼睛一眯,好一会儿才嗯一声。
“那便多谢了。”孟泠拢了拢衣袖,暗叹这两人是难得的好官,“待安顿下来,不知是否有幸请二位到家中小宴,以示感谢。”
这二人皆仰头期盼着,沈奉耐不住,只好点了头。
她走后,他威胁性地瞪去一眼,食指指了指,“下不为例!”
孙筹挠挠后脑勺,冲他背影喊,“我还不是为了参军您的终身大事!”
二人一路疾行,路过州府却未入门,径直至节度使府,略整衣冠后,向府兵递上拜帖。
府兵恭敬回道,“使主早有吩咐,沈参军请随我来。”
只提沈奉一人,孙筹自然不得入内,只好立在一旁等候。沈奉颔首,将拜帖收好,踏入府中。
府内冷清,节度使召他前来,已早早在书房等候。
府兵在门外止步,请他入内。
节度使蒋泽兴不紧不慢地斟茶,茶汤在白玉瓷盏里打着旋儿,深褐色的泡沫浮在表面。
沈奉被晾了好一会儿,才得落座,面前递来一盏浓茶。
“沈奉。”蒋泽兴饮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父亲任中书舍人,文采斐然,名动朝野,曾倍受圣人恩宠。”
此话意为不明,总不会专程召他来夸一顿,沈奉不答,等待后话。
“你十六岁入仕,十九岁授监察御史,二十岁奉命参与括户之政。”蒋泽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不轻不重,“当年主张括户那几位,如今四散零落。你那恩师庞昂被贬岭南,去年听说瘴气入骨,腿脚已经不利索了。”
“而你,被调任沙洲五年,再看已不如从前。”
旧事重提,沈奉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却一寸一寸收紧。
“括户之事……”蒋泽兴端起茶壶,几乎给他斟满茶,“当年不成,是因豪强势大,盘根错节。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监察御史,纵有几分才干,也拧不过那些盘踞百年的大腿。”
眼前人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可如今不同了。朝中内斗,沙洲偏远,若是让你在此重新推行括户之政,清丈田亩,核实人丁,你怎么想?”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浓茶上,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被水汽氤氲成一团看不真切的光影。
“下官愚钝。”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身在官场,只知听命行事,使主若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听命行事。”蒋泽兴忽然笑了一声,“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是沙洲这六年的风沙,磨平了沈参军的棱角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了半调,眼里带着审视的冷意,“还是你沈奉,把心思藏得太深了?”
书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几道蜿蜒的线,后化作虚无。
沈奉敛下情绪,并未作答。
蒋泽兴等了片刻,终于将茶盏重重搁下,“嗒”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妨告诉你,括户乃公主之命,不仅要在沙洲实行,还要在肃、甘、凉等六州实行。”
“念你曾随庞公行括户之政,公主甚是器重,若办得好,调回京中不是问题。”
“我之所言,你可明了?”
“属下明了。”四个字,不疾不徐。
“如此,括户一事便交由你来办。沙洲人口杂,清田、核丁、造册,一样不能少。另外……”蒋泽兴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登记造册后,将沙洲境内所有年方十六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一整理成册,一并交上来。”
沈奉终于抬起眼皮。
“这是何用?”他问。
蒋泽兴却没有回答,端起茶壶晃了晃,抬起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来,“不该问的,少问。”
“是。”沈奉收回目光,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踏出节度使府,风扑面而来,裹着沙洲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将他身上残留的茶香一扫而空。
见孙筹手里多了一食盒,他突然警觉,“这食盒从何而来?”
食盒是竹编的,系着藕荷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一看便知送礼之人用了心思。
“赵小娘子塞过来的,新做的桂花糕,人放下便跑了。”孙筹脖子一缩,避开他目光,又补了一句,“赵小娘子还说,您若吃着好,她明日再换花样做。”
这赵小娘子送礼不是一回两回了,是何意味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沈奉没回头,抛下一句,“送回去。”
孙筹面色讪讪,没敢耽搁,寻了个跑腿的将食盒送回去,一路追一路说,“参将,我就说您对孟小娘子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方才那赵小娘子送的糕点您避之不及,孟娘子的宴您倒不推辞……”
沈奉放慢脚步,“若非你那副表情,我又怎会应下?”
“我何德何能左右得了您的心思?”孙筹哼哼两声,拆穿他,“分明是您心软了……”
他在旁笑,笑着笑着没了声,见沈奉神色不对,撇撇嘴垂下头去,后者白他一眼,将画像一事简单吩咐了。
他立时恢复正经模样,凑近一步问,“我记得孟娘子今年正好十六,咱们要不要把她瞒下?”
回到州府,沈奉提醒他,“知而不报,想获罪不成?”
只见他面露忧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属下是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十六岁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样不落。这哪里像是公事,倒像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沈奉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边缘,声音淡淡的,“沙洲虽偏,到底是朝廷的疆土。他蒋泽兴真要做什么,又岂敢造个册子好给自己定罪?他犯不着。”
“况且,这册子未必是他自己想要。”他忽然话锋一转,令孙筹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惊惶道,“您是说……公主?”
孙筹的脸已经发白了,他一把攥住桌角,掩不住那股急切,“那更不能给了!公主若是真看上谁,要人往东,谁敢往西?孟娘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是被卷进那潭深水里头,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作响,沈奉把砚台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未必是坏事。”他神秘兮兮地说。
孙筹闻言,呆呆望着,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沈奉又开了口,“画像一事且不要与孟娘子说。”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
孟泠顺利住进柳巷,简单添了些家具后,请了沈奉与孙筹到家中做客。
“尝尝。”上完最后一个菜,孟泠将热腾腾的面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孙筹是个自来熟,早不客气地挑起箸,呼噜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孟娘子,你这面做得可真不错!比东街那家面馆强多了!”
“我手艺不怎么样,不过是能入口罢了。”她摇摇头,笑道,“我阿兄的手艺更好,改日他回来了,你们再尝尝!”
从庭州逃出来后,一日正值她生辰,不过随口一提,阿兄便记在了心上,不知从哪里借了灶,亲手和面、揉面、拉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她面前。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叶。
那碗面,是她八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面。
如今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沈奉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箸,“再有三日,城内的登记便能做完。”
登记完成,便可开城门。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多问,袖中的手摸着那朵木雕海棠,只剩最后一瓣。
他是不是要食言了?
心中沉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些,吃完后,她忽觉口渴,起身去倒水,却有些发晕,整个人晃了晃。
“孟娘子?”孙筹眼尖,掌心撑住她肩膀连忙问道,“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染了风寒?”
“不妨事,许是灶前站久了,烟气熏的。”
他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弯腰,把三只碗稳稳地摞在一起,只道,“不必担心,晚上吃一副药便是。”
“时候不早了。”沈奉看了她一眼,起身,“你歇着吧。”
孙筹有些担忧,到底没再多嘴。两人道了别,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摞碗,站了很久。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她靠在水缸边,仰起头,看着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
最后一天。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照常收拾、洗漱,换上里衣,青丝散落,才觉得甚是头晕脑胀。
正欲熄灯,门外倏尔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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