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时空之改土归流》
万历三十一年,九月底。
遵义府学红墙之内,秋霜已落,檐角枯草沾着微凉水汽,透着肃杀之气。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三人整理好简单行囊,神色忐忑地站在明伦堂外,等候学官召见。
此番前往镇雄投奔何若海,名义上是赴古玩品鉴之约,实则是离开困顿无望的遵义,寻一条谋生出路。可大明生员规制森严,未经教官准假、不领路引便擅自离学,轻则戒饬,重则黜革,连家人都要受牵连。三人不敢有半分逾越,老老实实前来辞行报备,申领通行文书。
不多时,府学教授陈加第端坐在堂上,面色沉肃,例行叮嘱几句乡试课业、守规安分的场面话,便准了三人长假,令差官签发路引。
三人躬身谢恩,正欲转身退出,训导熊仕谦却从旁侧缓步走出,语气平和:“你们三人且留步,随我到书房一叙。”
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心中一紧,相互对视一眼,只得恭敬应道:“谨遵训导吩咐。”
僻静书房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堂外声响。熊仕谦转过身,脸上温和笑意褪去,目光沉定,开门见山:“你们此去镇雄,投奔何若海,品鉴珍玩、协助造册,本官已尽知。”
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训导明察,我等实是走投无路,望训导成全。”
“成全谈不上。”熊仕谦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记住,到了镇雄,珍玩品鉴之事,尽心办好;差事一毕,不可擅自返回遵义,更不可四处散播藩府内情。”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务必留在镇雄,辅佐何若海,凡事听他调度。若无重大异变,不可向地方官府密报讯息,不可搅乱川滇黔大局。”
张秉文心头一动,正要开口追问,熊仕谦已从袖中取出三锭碎银,每锭二两,稳稳放在案上:“这是本官给你们的路费,一路保重,安分办事。”
二两碎银,对家境破败的三人而言,已是雪中送炭。秦慕贤连忙拱手:“多谢训导厚赐,我等谨记训导教诲,绝不敢有误!”
周文彬更是心头一宽:“训导放心,我等唯何贤弟之命是从!”
熊仕谦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路上谨慎,莫要惹事。”
三人躬身告退,踏出书房时,心中皆泛起异样之感——学官非但不阻他们投奔何若海,反倒给银铺路、叮嘱留镇,这背后,分明藏着他们看不懂的官场深意。
待三人离去,熊仕谦整理好衣襟,径直前往遵义知府府邸。
知府蔡凤梧正在书房翻阅川黔边务文册,见熊仕谦入内,放下手中书卷,神色凝重:“熊训导,那三个生员,可安排妥当了?”
“回府尊,已然办妥。”熊仕谦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卑职已准他们长假,给了路费,叮嘱他们留在镇雄辅佐何若海,不擅自归遵,不妄报动静。三人走投无路,对何若海心存感激,必能听命行事。”
蔡凤梧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川黔交界的连绵山势,长长一叹:“七十多年前,镇雄那场‘革流复土’之耻,你我都记在心上吧。”
熊仕谦神色一凛,应声作答:“卑职记得。嘉靖五年,芒部陇氏内乱,陇寿、陇政兄弟自相残杀,嫡系近乎断绝。四川官府上奏朝廷,废芒部土司,改设镇雄军民府,派驻流官治理。不料激起陇氏旧部与水西、乌撒、乌蒙诸土司合力反抗,叛乱连年不息。嘉靖九年,朝廷不得已妥协,革流官、复土官,镇雄重归陇氏管控,我四川官府颜面尽失。”
“正是。”蔡凤梧指节轻叩窗棂,语气沉郁,“七十多年过去,水西安氏早已今非昔比。安疆臣加封定远侯,手握重兵,地盘横跨黔中,贵州版图半入其掌控;安尧臣化名陇澄入赘镇雄,权柄在握;永宁奢氏又被其死死拿捏。水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川黔边境,尽在其彀中。”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若再不借奢安联姻、镇雄内乱之机,将水西势力彻底逐出滇川交界,不出十年,西南必成杨应龙第二,到那时,朝廷再想收拾,已然晚矣!本官寄望何若海,便是要他在镇雄站稳脚跟,成为我四川嵌入水西心腹的一枚钉子。”
熊仕谦躬身道:“府尊远见。何若海不负所托,已顺利促成奢安联姻,深得安尧臣与陈恩信任;镇雄正妻陇氏忌惮奢社辉势大,正极力拉拢何若海夫妇,已委以府中庶务与内院掌事之权,夫妻二人在陇邸已然立足。”
蔡凤梧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担忧:“仅凭何若海、苏婉清夫妻二人,孤身在镇雄,人手单薄,消息闭塞,终究不顶事。水西耳目遍布,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满盘皆输。”
“府尊不必忧虑。”熊仕谦从容一笑,“何若海早已布局,力邀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三人前往镇雄,襄助古玩品鉴、文册造册之事。卑职适才已吩咐三人,全心辅佐何若海,留镇雄待命。”
蔡凤梧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称赞:“好!好一招顺水推舟!本官正愁没有合适、合法的借口往镇雄安插人手,这三个秀才,来得正是时候!”
他踱步沉吟,语气笃定:“他们是遵义府学生员,是何若海昔日同窗,因科举无路、家境困顿前往投奔谋生,理由天衣无缝,水西安氏、镇雄陇氏、永宁奢氏,谁也挑不出半分破绽,更不会疑心是官府安插的眼线。”
“府尊所言极是。”熊仕谦躬身应道,“这三人,便是官府暗藏在镇雄的三枚活子。明面上是辅佐何若海料理杂务、品鉴珍玩,暗地里可为官府传递水西与陇邸动向,监视奢安联姻内情,关键时刻,还能助何若海一臂之力,稳住局面。”
蔡凤梧微微颔首,神色舒缓几分:“有这三人辅佐,何若海在镇雄便不再是孤掌难鸣。你好生盯着遵义动向,随时与镇雄保持联络。西南大局,系于此举,万万不可有失。”
“卑职遵命,定不负府尊所托。”
熊仕谦躬身告退,书房之内,只剩下蔡凤梧望着滇黔方向,目光沉沉。
七十多年前革流复土之耻,他要亲手洗刷;水西尾大不掉之患,他要趁势消解;改土归流之大势,他要步步推进。
而镇雄那座藩府,便是破局的第一关。
与此同时,遵义通往镇雄的驿道之上,秋风吹拂,落叶纷飞。
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三人背着行囊,步履匆匆,踏在崎岖山路上。离开遵义这座困死他们的城池,前路虽远,心中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光亮。
行了半日,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息,秦慕贤喝了口冷水,忍不住开口:“咱们去镇雄投何若海,本以为学官会责罚阻拦,没想到陈教授准假,熊训导还给路费,这事处处透着蹊跷,绝没那么简单。”
张秉文坐在青石上,眉头紧锁,沉吟道:“我也觉得不对劲。熊训导特意留我们在书房,叮嘱我们留在镇雄辅佐何若海,不可轻返,不可妄报……这哪里是训导对生员的叮嘱,分明是对心腹的吩咐。官府这般安排,必有深意。”
周文彬却看得通透,摆了摆手:“想那么多做什么?有官府在背后撑腰,咱们此去镇雄,便多了一层保障。在遵义,我们科举无望,家产散尽,连养家糊口都难,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镇雄,跟着何若海做事,总有一条活路,总比困在遵义坐以待毙强!”
秦慕贤点头附和:“文彬说得对。熊训导让我们听何若海的,我们只管埋头做事,少问是非。天塌下来,有何若海顶着,有官府撑着,我们怕什么?横竖是绝境求生,跟着他,总比我们自己瞎闯稳妥。”
张秉文沉默片刻,长长一叹,语气中带着不甘与怅然:“我只是想不通,同样是读书人,同样是秀才,为什么好处、机会,总是何若海捷足先登?泸州县试、遵义岁考、府学扬名、成都乡试、藩府重用……一次两次,尚可说是运气,可次次如此,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话一出,秦慕贤与周文彬皆是默然。
良久,周文彬低声叹道:“秉文兄,咱们别自欺欺人了。咱们虽是中产书香门第,可家底、底蕴,怎么能和绥阳何氏相提并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即便遭播州兵祸灭门,曾经的世家风范、眼界气度,也不是我们寻常小户人家能比的。”
秦慕贤接过话头,语气复杂,带着几分折服,几分怅然:“没错。哪怕何家败落,何若海的手段、才学、行为模式、谈吐气质,全是世家公子的做派。他懂书画、通古玩、知礼仪、明人心,一出手就能被青山何氏认可,被遵义官府器重,被云锦熊氏拉拢,连水西安氏、永宁奢氏都对他另眼相看。他手里的人脉、资源,足以碾压我们这些中产寒门。”
“他赢在底蕴。”张秉文闭上眼,一字一句,心悦诚服,“他从小浸染的书画技艺、广博见识、得体谈吐,是我们读十年八股也学不来的。那不是寒窗苦读能补全的,是世家大族代代传下来的底气。”
“还有人脉。”秦慕贤补充道,“他可以靠同姓宗族联结青山何氏,靠文社联结同窗挚友,靠岳父苏文轩联结古玩商圈,随便哪一条,都是我们望尘莫及的。我们只有书本,只有八股,他却有一张铺开的人脉大网。”
“更重要的是阅历。”张秉文睁开眼,目光复杂,“他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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