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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第一年》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莫要同陛下走得太近。”

沈庭兰的神情平静,温声告诫。

他又与云霓隔开一臂距离,仿佛方才拉扯云霓手腕的动作,不过是她相思太重产生的幻觉。

云霓紧了紧手指,想到众人口中的王若丹……所有人将王若丹和沈庭兰凑成一对,簇拥着他们调侃,开些暧昧的玩笑,没见沈庭兰反驳过一句,如今她不过和李奕闲谈两句,他倒管束起她了。

云霓心中不甘,甚至愤懑,却又知道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最好别和沈庭兰对着干。

云霓低眉敛目:“我自知身份卑下,不过草芥庶民,不会与陛下过多亲近,还请沈家主安心。”

“如此甚好。陛下身份贵重,乃一国之君,他不会册立庶族女子为妃嫔。如你抱着‘寒雀作凤’的贪念,亲近君主,恐会鸡飞蛋打。”

不知沈庭兰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云霓的出身,还是彼此相识一场,出于好心这才好言相劝。

他收拢手中牛角强弓,许是不放心云霓,又警告了一句,“云霓,如你不慎入宫,连累我蛊毒噬心。在此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再生挖出那枚母蛊。”

自此,云霓终于确信了,沈庭兰哪里有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怕她心生妄念,会连累到他。

“我知道了,我很惜命,决不会忤逆沈家主。”

说完,云霓目露哀伤,莫名牵唇笑了一下。

许是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实在太怪,竟惹得沈庭兰侧目一瞬。

沈庭兰皱眉:“何事发笑?”

云霓摇头不答,只上前一步,胆大地仰头凝望他。

明明是同样清绝湛秀的下颌,同样白皙如玉的雪肤,同样浓睫狭长的丹凤眼,同样冰冷单薄的唇瓣……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恢复记忆后竟会差别这般大?

云霓情不自禁地伸手,指腹轻点上沈庭兰微微滚动的喉结。

感受到男人的肩背紧绷,目光不善,甚至是抵触地抿起薄唇,云霓这才怅然若失地收回了手,笑叹:“你与从前……确实不大一样了。”

云霓的嗓音略微艰涩,她被沈庭兰方才流露出的不适神情,刺痛了心腑。

从前的沈庭兰倒是很喜欢她在床笫间肆无忌惮地触碰他,有时她不敢乱摸,他还会抓着她的腕骨,一遍遍教她如何抚动那一颗桃核大小的喉结,教她如何拆解腰带,教她如何用手撩拨他的意动……

沈庭兰最喜妻子的触碰,指点她的时候也温声细语,心平气和。

沈庭兰从未如今日这般刻意躲闪,避之不及,甚至厌她至深。

云霓释然一笑:“若是现在的你,好像我也能慢慢放下了……”

沈庭兰听懂了,云霓不喜欢现在的他。

她爱的唯有从前那个失忆的夫君。

不知为何,沈庭兰的心中隐生烦闷,甚至是不愉。

到底是“缔结姻缘”的情蛊,知道云霓心死,竟也开始躁动、翻涌、抵抗……沈庭兰五内俱焚,心口的痛觉渐重,犹如千刀万剐,非要将他一颗心剜肉剔骨,血肉无存。他的体温亦骤降,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生气剥离躯壳,就连手指也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沈公子,我先回帐了。”

云霓招呼彩霞靠近,自己攀着马鞍,艰难地爬上马背。

低头的瞬间,云霓看到沈庭兰秉持着世家君子之风,下意识想伸出手扶她上马。

云霓忙拦住他的动作,笑道:“不必了……沈公子,我想好了,你日后还是待我冷漠一点吧。”

免得她定力不好,又惦念旧情,做出什么招笑的事情。

云霓轻夹一下马腹,她的骑术不算精湛,但好在彩霞通人性,也知稳稳驮着她前行。

没一会儿,云霓便跑没影儿了。

待云霓窜进茂盛的树林里,她才泄了力气一般,软倒在彩霞的颈上。

云霓虚虚拥着枣马的脖子,感激地道:“彩霞,多亏你跑得快,我才不至于人前丢脸。你帮了我大忙,等回去后,我给你买青枣……不,再多加一筐苜蓿!”

苜蓿虽是上等的战马饲料,但价格并不算昂贵,乡下人称之为“草头”,时常摘来煮汤熬粥。

云霓知道彩霞爱吃,打算回府的时候,上街买一筐犒劳爱驹。

-

云霓跑没影儿了,沈庭兰也没在此地久留。

那句“追逐山虎”的话,自然是他随口胡诌的假话。

不过是沈庭兰入帐寻李奕,而御帐不见人,云霓与沈庭兰相距又远,惹得沈庭兰胸口泛疼,这才忍着燥郁,四下寻人。

沈庭兰是想抓回云霓,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要射出那一支足以震慑少帝的箭矢。

不过他与李奕本就面和心不和,多一箭少一箭已无关紧要。

沈庭兰素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无论此前一年的夫妻生活,是真心居多,还是假意居多,于他而言,那都是无用的过往,既是累赘,自该舍弃。

沈庭兰执意带着云霓回到陇州,又何尝没有逼她认清事实,劝她死心的意思在内?

唯有云霓亲眼见过那些礼教深重的高门生活,才能明白她一个庶族女子在其中生活有多么不易,多么格格不入,多么遭人鄙薄。

云霓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自会对他死心。

如此断情,再好不过。

到底救过沈庭兰一命,若是可以,他也想放云霓一马。

至多半年时间,情蛊一解,他就不必再见她了。

沈庭兰眉目坚毅,无波无澜。

可心疾却如骇浪一般涌来,搅得他五脏生疼,心绪不宁。

剧痛袭来。

沈庭兰强忍着苦楚,一股咸腥的鲜血冷不丁涌上喉头。

沈庭兰气息一滞,竟没能撑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水,坠马落地,陷入昏厥。

“家主!!”

卫凌风远远见沈庭兰落马,吓得惊呼一声,忙招呼守营的将士一同去搀沈庭兰入帐。

……

沈庭兰一直在昏睡。

他又陷入“梦魇”之中。

门扉微敞,窗缝漏雨,周身全是惹他烦心的景象。

沈庭兰深知这是一个梦,是从前的记忆。

一年前,沈庭兰身负重伤,躺在徐州那一间简陋的草庐里,等待云霓回家喂药喂食。

屋里没有地龙,也没有无烟的炭盆,就连沈庭兰身上盖着的一床棉被,也是云霓压箱底的私物,取出来给沈庭兰盖的时候,还心疼地叹了好几口气。

云霓的家境实在贫困,熬粥都见不到几粒米,汤汁稀稀的,连喝好几碗才能得个水饱。

每次送食的时候,云霓都会心虚地避开沈庭兰的眼睛,画饼充饥一般,同他郑重许诺:“最近家中是没米面了,但再过几日,入了冬,山里落雪缺食,那些野兔、獐子就好猎了,它们为了觅食,定会满山乱走。等我猎到兔子、山狐狸,我就去镇子给你割两斤羊肉来补身子……”

云霓没有骗沈庭兰,某天她回家,竟真的给他带了一头幼獐。

她知道沈庭兰身受重伤,起身不易,便兴冲冲地驮着猎物来到榻前,骄傲地道。

“你看,有肉吃了!獐子肉鲜美,炙起来可香了,你一定爱吃。就是獐子皮色太沉闷了,裁衣不好看,我拿去换点银钱,给你买一身长衫吧!”

沈庭兰安静听完,又朝云霓掠去一眼。

云霓满心欢喜,还在自言自语,想着给沈庭兰买什么花色的衣衫。

白色素净,穿起来定像遗世独立的谪仙。

青色温雅,沈庭兰瞧着疏冷,气质出尘,松竹纹样的衣衫很是衬他。

云霓一门心思为沈庭兰着想,为他置办新衣,却连自己裙摆塌线都舍不得买线来缝补。

入夜时分,云霓一如往常那般,洗净身子,上榻入睡。

家里就一床棉被,云霓畏寒,只能和沈庭兰一道儿挤着入睡。

许是今晚风雪大,云霓实在太冷,明明熟睡,她也屈从本能朝温暖的被窝里蜷缩,甚至是无意识越过了那一只能保证她安危的竹枕,双手不要命地缠到了沈庭兰的窄腰上。

沈庭兰被一阵毫无章法的揉.磨弄醒。

他掀开被褥,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女孩手臂,以及那一颗捱在他肩头睡得双颊红彤彤的脑袋……沈庭兰向来不喜旁人无礼冒渎,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竟难得生出善心,没有搡开云霓。

沈庭兰被人挨着,夜不能寐,他一面纵容云霓枕着,一面又伸手护着她的细腰,免得她一时不慎跌下床去。

沈庭兰不由皱眉……这姑娘看起来有点傻气。

-

梦醒时,已是深更半夜。

那些同床共枕的画面,不过是过去的记忆。

沈庭兰回到陇州,他再也不必委屈自己,龟缩于一间狭小逼仄寒冷的茅庐了。

沈庭兰躺在蓬松柔软的兽皮木榻上,缄默无言。

卫凌风掀帘入帐,一见沈庭兰清醒,忙高兴地上前,“公子,您终于醒了!胸口还疼吗?”

沈庭兰感受一会儿,他的心口痛症缓和不少,喉头也没有那股咸涩的血腥气,应是止住了痛症。

巫医跪在榻前,忧心忡忡地道:“这样下去不成的,家主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蛊毒怎么越来越重了?”

犹豫许久,他又道:“小人还是想劝家主多多亲近那名身藏母蛊的女子,最好能时常同住一室。情蛊凶险,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行此下策。大不了熬过四五个月,家主便将那女子逐出府外就是了……”

巫医知道,倘若沈庭兰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被拉去殉葬。为了保住自己小命,他只能壮着胆子,再劝慰几句。

巫医领教过沈庭兰的暴戾杀性,知道他怒极还会提剑杀人,因此这番劝诫说完,巫医赶紧伏低身子,两股战战地趴在地上,以求沈庭兰开恩,能饶他一命。

若是从前,沈庭兰早就怒火中烧,命巫医滚出帐篷了。

可这一次,不知沈庭兰在想什么,他竟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

即便今日又被沈庭兰伤了心,云霓还是没亏待自己。

她把剩下的鹿肉热起来吃了,又用陶瓮熬一碗米汤。吃饱喝足后,云霓还用热水擦身沐浴,这才安心躺到榻上。

云霓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她只能散着一头乌润的墨发,再次爬起来。

云霓蹲到一只箱笼前,翻开包袱,取出一枚红布包的香囊。

香囊绣了粗糙的并蒂莲图纹,里头藏着一张符箓。

翻过符箓,后面还写着一句: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那是道观的真人,帮云霓一笔一划写下的祝语。

云霓从来不信神佛,也不愿花这些冤枉钱。

可那一日,她盼着和沈庭兰做一世恩爱夫妻,竟也傻气到前往道观,花上两文钱,买了一纸“庇佑夫妻生活美满”的符箓,藏在枕下。

“一点都不灵验,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

云霓取出符箓,抛进火盆里,任那张黄纸焦黑蜷曲,被猩红色的火焰烧了个干净。

-

云霓睡到一半,竟被一阵嘈杂的兵戈声吵醒。

她起身一看,帐篷掩映火光,人影交叠,到处都是高亢的嘶吼声、凄厉的惨叫声、急促的哭声。

片刻后,一抔艳红到几乎发黑的鲜血,猝然泼上帐布。

云霓被那浓郁的腥气吓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人血!

云霓心惊胆战地起身,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慌忙穿鞋,取来一个插.满箭矢的箭囊、强劲的牛角长弓,以及一把用于剔肉的匕首,猫着腰藏到暗处。

没一会儿,竟有一名手持森然长刀的刺客,悄声窜进她的帐篷,继而猛烈挥刀,劈向那张云霓睡过的木榻。

砰!

一刀下去,唯有飞扬的棉花,没有爆开的骨血。

那个女人竟不在帐中?

刺客扑了个空,纳闷地翻动凌乱的锦被。

不等他拔出那一把猛.插.入木窗的长刃,云霓已搭弓拉弦,瞄准贼人的头颅。

“受死!”

云霓低声怒斥,松开指骨勾着的那根早已紧绷如满月的弓弦。

嗖——!

一支黑羽箭镞朝前锐进,寒光流溢,直射向刺客的脖颈!

云霓深知,人的头骨太硬,她的臂力不算强悍,怕是射不穿它,可脖颈肉软,一箭足以封喉。

也是如此,云霓在外狩猎,最爱射猎物的颈子……

果然,那冷锐锋利的长箭瞬间贯入刺客的喉骨,皮开肉绽,鲜血霎时爆开,血星子溅了云霓满脸。

刺客没想到云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竟还有这等绝地反击的悍勇。

不等他回神与云霓搏杀,第二支箭矢接踵而来,又迅疾刺向他的眉心。

生死存亡之际,云霓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下手极重,偏指上没有鹿皮手套,亦无扳指,那一条细韧的弓弦几乎要割破她的指弯。

但好在云霓是个老练的猎人。

这一箭还是成功射中刺客的眉骨,将他朝后猛推了一把。

刺客血流如注,气绝倒地。

待他倒地,云霓才知后怕。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即便知道死在跟前的是凶神恶煞的歹人。

云霓眼泪盈眶,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哭泣出声。

虽不知营地为何起了兵乱,也不知刺客为何执意要杀她。

但此地不宜久留,云霓只是一个残疾女子,方才能持弓杀人,不过是对方轻敌,让她侥幸得手。

还是快点跑吧。

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霓的腿脚不便,不论遭遇什么险情都跑不远。

思及至此,云霓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掀开帐帘,往远处的马棚,踉跄奔去。

云霓身患腿疾,不能快步逃窜。一旦跑快了,踝骨会隐隐抽疼。

她的冷汗直冒,强行忍着脚上不适,一面持弓,一面朝着远处吹呼哨,试图唤出马棚里的彩霞。

好在云霓知道彩霞不喜被人拴着,昨晚并未将它缚于树桩上,如此也方便彩霞听到哨声,尽快赶来寻她。

帐外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营地用来照明的篝火,尽数被湿冷的雨水浇熄。

云霓身后的厮杀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刀剑交战的刺耳锐响……混战间,也有许多驰援的亲卫及时赶来,护着自家主子逃离此地,唯独无人来寻云霓。

想也是,她在此地无亲无故,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她不该留在这里,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彩霞!彩霞!”

云霓跌进泥泞的地里,她的腿疾一遇风雨就开始犯病,她跑不了多远了。

走投无路之下,云霓只能高声呼喊坐骑,盼着彩霞快些过来救援。

没等云霓再朝前爬上几步,她的细腰忽然圈上一条遒劲有力的手臂,那条胳膊骤然使劲儿,将她牢牢紧箍于胸膛。

云霓心跳如擂鼓,几欲尖叫,她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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