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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庙书·折骨为医》

30. 杜鹃啼血,来日方长

寒雨缠绵了大半月,才歇了半日,黄昏时竟又落起来,这一回竟夹着细碎的雪粒,细细打在窗纸上。

这是入冬前的第一场雨。

霜降一过,寒气便从地底往上渗,屋里生了炭盆,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粒火星子。年糕就缩在旁边打瞌睡,尾巴尖不时扫一扫地砖。

晚桐坐在窗前,取出那片干得透光的海棠花瓣,瞧着丝丝缕缕的脉络,开花奶奶等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这一片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锣响。

是官府的人在街头敲锣,咣咣咣的声音穿过雨雪,穿过院墙,穿过窗纸,一直钻进耳朵里来。

是征兵。

燕朔在永和边境蠢蠢欲动,朝廷加募新兵,告示贴满了岚城的大街小巷。

晚桐瞧着开花奶奶的字迹:

“燕朔铜脉,一半在永和,一半在燕朔。”

永和封矿已久,市面上却忽然出现了燕朔铜,原来是燕朔将有异动。

开花奶奶早就给出了答案,只是那时候谁也不懂。

燕朔铜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人在为打仗筹钱。

入冬以后北边的商道就要封了,他们赶在封道之前把最后一批货运出去。

难怪,难怪赶得这样急。

这时突然从外头传来阿檀的声音,“小姐,你快来,你瞧瞧这是何人?”

晚桐循着声音瞧去,铁柱就站在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

“铁柱,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顺道跟你说一声,我要去当兵了!”

“我就知道,铁柱将军!定于何时出发?”晚桐一拍铁柱,恭喜他得偿所愿。

“嗯,后日回中州,从那边出发。”铁柱扯了扯衣摆的褶皱,“原先还想着,等那棵槐树再长高些,给你做个秋千,现在看来,得等回来了。”

晚桐想起铁柱给她种的那棵小树苗,想起他说“一百年就一百年呗,我等得起”,想起那年从老槐树上摔下来,是他伸了胳膊去接。

“那棵树我在入冬前培了土,裹了草绳,不会冻着。”

“等你回来啊,铁柱将军。”

铁柱笑了,那笑容和三岁时一样简单,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颗虎牙。“我可不是将军,我就是个新兵蛋子,将军哪是我这样的!”

“将军都是从新兵蛋子做起的,说好了等你当上将军,我请你吃槐花糕,做一大桌子。”

“还有芝麻糖和蜜饯!”阿檀在旁边赶紧补充,但听着声音却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行。”铁柱应了一声,呼出的白气散在寒风里,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耿三站在远处看着铁柱的背影,仿佛是在看一件自己做过很多遍、知道结局却又不能开口的事。

晚桐交待了许多,然后送铁柱出了院门,转身便对阿檀道:“家里存的草药不够,铁柱后天就要走了,我们去后山再挖一些。”

阿檀应了一声,去灶间拿药锄和背篓,两人便往岚城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老枫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瑟瑟地抖,颜色也从大红褪成了暗赭,像是凝固了的血。

阿檀眼尖,蹲在坡上挖强筋骨的巴戟天,晚桐则在林间找丹参,土都冻硬了,每一下都要使足力气。

晚桐突然沈惊鸿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树下。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翻起来,沾了几粒将化未化的雪,也不知来了多久。

晚桐直起腰,手里拿着一截挖断了的丹参。

“沈公子,好巧,不过今日年糕并未来找我。”

“我知道,天冷它不爱出门。”沈惊鸿望着晚桐,“跟我去一个地方。”此刻他未如往日里那般插科打诨,倒是露出了少见的疲惫。

晚桐看了他一眼,转头跟阿檀交代了一句,便随他往山上走。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落叶淹没的石阶往上走,石阶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钝,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岚山最高处是一块向外伸出的断崖,像一截被斩断的刀尖,孤零零地指着北方。

风从苍茫天地间生出,扫过山顶,似是许多人在远处齐齐地叹息。

沈惊鸿走到崖边停住,长风灌满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晚桐站着,面朝北方说道:“我决定从军,有些事想同你讲。”

“何事?”

“祖父沈晋,当年是昭宁朝的小文官。”沈惊鸿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他临终前反复说害了赵将军。”

晚桐的目光微微一动,问道:“是赵崇?”

“是,那位落星关之战的主将。”沈惊鸿答道,他转过身来盯着晚桐的眼眸,面上露出一丝决绝,“我祖父欠赵崇一条命,我来还。”

晚桐没有说话,这个名字沉甸甸的落在她心上,手臂上的疤开始疼痛。

晚桐觉得这个名字仿佛一直都在她的生活里,只是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藏在开花奶奶欲言又止的叹息里,藏在言夫子有意提起的一句话,藏在她手臂上那道疤偶尔的跳动里。

现在终于藏不住了,从各种缝隙里往外冒。

“你打算怎么还?”晚桐问道。

“边关军中还有其相识之人,我要找到他们。”

“找到之后呢?”

“问清楚出卖他的人是谁,然后杀了那个人。”沈惊鸿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咬牙切齿,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种平静,让晚桐觉得后背发凉。

风很大,晚桐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看着沈惊鸿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不一样了。

沈惊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把后路全部烧掉之后才有的光。

太亮了,亮得灼人,但也亮不久。

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从这一刻起,沈惊鸿不再是那个在枫树下喂猫、在茶楼里和她斗嘴的沈公子了。

沈惊鸿望着脚下的万里关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被风卷走了大半,剩下的半截落在她耳朵里,有一点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诀别。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而利刃出鞘是没有回头路的。

两人从崖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他们并不知道,刚才他们的对话全被另一人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并非阿檀。

钟景行就站在崖边那片矮松林里,离他们不过十来步,却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身影被枫林吞没。

沈惊鸿的每一个字钟景行都听见了。

但是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铁柱启程回中州的那日,晚桐将做好的药拿给铁柱和耿三。

耿三接过那包沉甸甸的药,行了个礼,“小姐费心了。”

“耿伯,你说过是从边关回来的,那落星关,你可熟悉?”

耿三弯下去的背脊晃了一下,目光向下,不知落在哪一年的风雪里。“我那会儿刚入伍不久,这一仗我没赶上。”

“但军中的老兵,人人都晓得昭宁那位镇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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