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言温夫人是难产而亡，那具体是产子不下，还是产后冒风造成的，二者差别不需要我这个外行人教你吧！”

姜姝步步紧逼的姿态，恼得刘十三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实在想不通，一介女流，不通刑狱检验之术，竟言之凿凿他验尸有误。

他避而不答姜姝的问话，直接撂挑子不干：“姜小娘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相信也是有真本事傍身的，那干脆你来？”

姜姝也毫不忸怩，招呼孔武帮她一起抬出温夫人的尸身置于干净平整的地面，夺过刘十三手里的验尸箱开始行动。

她先是取出苍术和皂角点燃，而后将各式器具一一摆好，转头询问：“谁来记录？”

眼瞅姜姝颇为熟练的准备动作，刘十三心里惴惴不安，怕她真有几把刷子，忙出声阻拦：“裴少卿，非属下多事，姜小娘子一娇滴滴的未婚女郎，又非仵作出身，为一时意气，强行验尸恐伤及尸身，此乃对亡者大不敬啊！”

姜姝轻解殓服的手一顿，明晃晃的恶意与挑拨，加上裴怀听后的沉默，她心里愈发没底。

裴怀似乎也不信任她！

姜姝正欲争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怀接下来的举动，他一言不发地拿起尸格（古代版验尸报告），径直走到姜姝身旁站定。

刘十三黑着张脸也站过来，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姜姝也没废话，蹲下身直奔主题。

“记，死者温采蓉，面色赤黑，两眼胞（眼皮）开，眼球突出并伴有血水流出。”

姜姝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女尸，越验心情越发沉重，皆是典型的生前活埋气闭的体表特征。

她的目光忽然一凝，不对，为何温采蓉的腹腔处会有生前伤，虽血肉模糊，但仍能看出很深。

“腹腔处赤黑......”姜姝顿了顿，一边用骨尺测量伤口的长度、深度和间距，一边继续道：“腹腔处一伤，直长七寸半，宽四寸半，深至骨，其伤痕肉阔（伤口肿胀、不规则），花文交出（伤口呈花瓣状外翻），有血癊（血痕）。”

刘十三听后嗤笑不已：“史书记脩己剖腹而生大禹，太史公亦载陆终六子皆剖腹出生，对难产妇人剖腹取子又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更何况温员外那样的情况。”

他前后自相矛盾的话，姜姝懒得搭理他，毕竟与假装清醒的人费再多口舌也唤不醒他。

“是致命伤吗？”裴怀问。

“不是。”

姜姝回答得十分笃定，她抬起女尸的手，示意裴怀看：“十指血迹斑斑，乃是生前用力抓挠导致指甲尽数断裂脱落，且皆呈现紫黑色。”

温采蓉生前指甲用力抓挠过某物？听到这的裴怀，视线移向散落一地的棺盖碎片，上面清晰可辨的指痕，与交织的红与黑一起刺痛他的眼睛。

裴怀深吸几口气，哑声道：“继续吧！”

姜姝觉察到他情绪波动明显，抬眼看他一半隐于黑暗，一半暴露在烛火中的脸庞，讶异他略显阴鸷的神情，只当他是在为自己辖下发生惨绝人寰的孕妇活埋案生气，不做多想。

“产门有血水、恶物流出，毂道（□□）有粪突出。”

说完，姜姝将尸身秽物擦拭干净，再将殓服仔细为亡者穿好，站起身，一字一顿道出自己的鉴定结论：“委系生前活埋入土，气闭身死。”

刘十三面红耳赤，他刚亲眼目睹姜姝验尸的全部过程，知晓她的结论是正确的。

他因今日诸事不顺，又看到棺材子的存在，觉得十分晦气，对验尸一事敷衍至极，只是匆匆打量了眼女尸身下的脐带和血水，便草草下结论是难产而亡。

此时，他才回过味来姜姝问他话的意图何在。产子不下而死者面色淡红或黄，无眼突出血；产后冒风而死者面紫，两眼胞开，双目红赤......

验尸专业上输给个无名后辈，还是个女子，这口气刘十三怎么都咽不下，强行狡辩道：“裴少卿，我这样验尸陈词是有苦衷的。”

他还不忘及时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装出副悲悯不忍的模样，语气沉重道：“妇人生产本就是阎罗殿前走一遭，中途出现厥症气闭的情况不在少数。如若处理不当就可能酿成像温夫人这般的惨祸，倘若告诉死者家属是他们的不作为间接导致悲剧的发生，这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嘛，是以才称温夫人是难产而死。”

刘十三的话冠冕堂皇，虽有几分合情合理，但一切也只是他凭借经验的猜测。

姜姝没有当场反驳他的说法，只是淡淡道：“问问不就行了。”

是啊，问问当事人具体情形，再与验状两相比对，这样既不会造成冤假错案，也不会遗漏命案，岂不两全其美。

裴怀颔首同意，几人快步退出墓室，大口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临近守墓老人的小屋门口，裴怀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嘴巴。”

走在最后面的刘十三心知肚明裴少卿这是在敲打他，让他进去后少说话，甚至不要说，免得有串供的嫌疑。

刘十三爽快应声，想到来时和陈恪礼的日常闲聊，他胸有成竹地昂首挺胸走进去，这局，他赢定了。

恰好陈恪礼悠悠转醒，仰面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发呆。

他听到姜姝等人进来的脚步声，强撑着坐起来：“蓉儿...我夫人...那群天杀的盗墓贼没有打扰到她的安宁吧？”

涉及爱妻，连读书人的谦逊斯文都不顾，言语中充斥着对盗墓贼的咒骂与痛恨。

裴怀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单刀直入反问他：“尊夫人是因何仙逝的？”

陈恪礼满眼疑惑地看向众人，似是不解裴少卿为何问个人尽皆知的问题。

他老老实实回道：“难...难产。”语气中满是苦涩。

言罢，他再也绷不住情绪，在外人面前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陈恪礼这番作态，引得在场之人无不出言同情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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