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疑案录》
桂花糕吃了,日子也照旧。
谢辞再去太尉府的时候,进门没提生辰的事。黎沧也没提。两人对面坐着,茶还是那杯茶,舆图还是那张舆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辞注意到,黎沧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袍,袖口放下来了,把手遮得严严实实。之前他袖子都是挽着的,露出小臂,剪枝的时候方便。今天从头到尾没挽过。
“手怎么了?”谢辞问。
“没怎么。”
“我看看。”
黎沧没有动。谢辞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黎沧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黎沧的手微微往回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手背上有一个红印子,已经不肿了,但还没消。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握剑刃留下的,已经变成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道疤他之前见过,但没问过。现在两道痕迹并排在一起,一新一旧,像两枚褪了色的印章。
谢辞看了几息,把袖子放下来。
“烫的。”黎沧说。
“我知道。”
谢辞转身走回去坐下。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炭灰从盆沿飘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落在桌上,落在舆图的边角上。
“刑部那边有新消息吗?”谢辞问。
“没有。”黎沧把舆图推过来,“赵横今天早上又去了渡口,沿着河岸往南走了二十里,还是一无所获。河边有片芦苇荡,枯了大半,赵横带人进去搜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
“运河方向呢?”
“也查了。没有。刑部的人在运河沿岸的码头查了大半个月,挨个码头问,挨条船查,没有发现齐王上船的记录。连私船都查了,没有。运河上的船老大说,那天夜里确实有人过河,但不知道是谁,天太黑了,看不清。”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舆图上渡口以南的区域标了好几个红圈,都是已经查过的地方,每一个旁边都打了叉。他数了一下,七个叉。七个地方,七次扑空。
“赵横有没有说,渡口以南有什么村子?”谢辞问。
“有几个。他挨家挨户问过了,没有人见过齐王。有个老头说见过生人,赵横追过去一看,是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的,在那一带走了十几年了。”
“山里的猎户呢?”
“也问过了。都说没见着生人。有个猎户说山里最近有野猪出没,脚印是新的,但人的脚印,一个也没有。”
谢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泡的。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还在南边。”谢辞说。
“可能。”黎沧的手指也在桌上敲了一下,“但他能藏这么久,说明有人在帮他。粮食,饮水,消息传递。一个人躲在深山里,撑不了这么久。赵横说,那片山他走过,里面没有水源,最近的溪流在山脚下。齐王如果躲在山上,每天要下山取水,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所以他不躲在山里。”
“那躲在哪?”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答案。
“赵横有没有查过,南边有没有什么大户人家?”谢辞问。
“查了。方圆百里的大户都查了,没有发现异常。有一户姓周的地主,家里粮仓堆得满满的,赵横进去看了,全是陈粮,没有新粮入库的记录。”
谢辞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不像。廊下的风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朦朦胧胧。灯芯烧久了,弯了下去,火苗忽明忽暗。
“你手背上的伤,上药了吗?”谢辞忽然问。
黎沧愣了一下。
“没有。”
“怎么不上?”
“小伤。”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但他没在意。杯壁上印着他的指印,浅浅的,一会儿就干了。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来晃去,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晕。
“大人,回府吗?”
“回。”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风里时大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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