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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少年时》

56. 醍醐灌顶

那人叫邓远,小的时候还抱过他。

当年具体的职位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他现在是洛阳以东、郑州一带的防御使。

沈图南当天喝了一夜的酒,垂眸思忖着什么。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杀,意味着沈图南在正式起兵前,先斩断了洛阳东面的第一道屏障。

这个人死后,消息传到朝廷,他们会知道“沈图南在洛阳一带活动”,但来不及反应,也就是说,这可以为后来造反赢得关键的时间差。

但同时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不杀,也许就错过这么好的时机了。

沈图南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选前者。

因为他自认为无论是自己还是掌珠,都不需要“朝廷审判”的授权。

如果可以,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复仇的第一步

想到和程掌珠商定好的造反日期,想到那些仇怨,又想到现在手中的底牌,沈图南觉得是时候了。

然后就非常果决地带着一小队亲卫去郑州报仇去了。

程掌珠本来想阻止他,可后来一想又实在没有必要。

那位当年是查案的具体执行人,伪造证据、抓人、抄家都是他干的。

他的位置在洛阳和潼关附近,杀他属于“清理后方”,即便很可能会惊动潼关守军。

此人掌握当年构陷的完整证据链,杀他之前可以逼问口供,为日后“平反”积累材料。

再加上造反也就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程掌珠索性没再阻拦他,只叫他万事小心。

临走的时候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不要心慈手软。

她自认为沈图南性子太过温和,生怕他顾及旧情。

沈图南乖乖点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和稳重”的气场,像是个好宝宝似的。

赵无涯背着包袱,看着这俩人,惊恐地瞪大了眼。

那些话听在耳朵里,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心慈手软这个词和他们主帅是否有些太不匹配了呢?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图南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呢?

羌国的战俘营里,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蜕一层皮,可偏偏沈图南竟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要知道羌国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凡落到他们手上,不把沈图南挫骨扬灰都算是轻的。

可他就是活生生的回来了。

其实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即便心神俱震,沈图南也照样不是什么好鸟。

在维护自己利益方面,他比谁都精明且有手段。

这么想着,在沈图南去和下属交代后续练兵事宜的时候,赵无涯也真的趁此机会问了程掌珠这个问题。

程掌珠看他跟看傻子一样,说你瞎说什么呢,你们主子才不是那种人,再让我听到你编排他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了。

要她来说的话,沈图南像什么呢?

程掌珠歪头想了想,大概是一朵纯白无瑕的莲花。

即便是在淤泥里也依然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赵无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这怎么还有人给他主子造好谣呢?

程掌珠皱眉,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针对沈图南。

怀璧是这样,赵无涯也是这样。

“你忘了吗?在他十九岁那年,敌军降将夜半自尽,留书忏悔。将军叹其有羞耻心,厚葬之。”

那年她还在专心学习和练舞,虽然很烦那种天之骄子似的沈图南,可也发自内心地敬佩。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能够尊重敌人的人格,怎么不算胸怀坦荡呢?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赵无涯的脸色更复杂了。

是,那句话是挺出名,也确实是出自于沈图南之口。

可问题在于那是沈图南特意让人给他造的势,以此来给自己博美名。

不知是父亲朝中政敌的缘故还是真的有人目睹了他的手段,说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可把沈图南愁的不行。

名声太差,哪可能会娶到媳妇。

沈图南心想着这样可不行,所以干脆花了点钱让人美化了一下故事,说自己有多善良,即便对方将领曾经想取自己的人头,他也还是好心地将他厚葬了。

可事实究竟如何呢?

那时沈图南已完全掌控军队,手段从“□□消灭”升级为“诛心”——让你死,还要让你觉得自己该死。

一场大战后,敌方副将投降。

此人手中沾染过不少北境边民的鲜血,但既然投降,按惯例应优待。

在两军对峙阶段,沈图南就已经通过细作和降兵,把周桓的个人信息摸了个底朝天:

周桓出身贫寒农家,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有一个十二岁的独子,视若珍宝,留在后方老巢。

好像挺可怜的。

只可惜跟他没关系。

沈图南设宴款待降将,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他忽然叹道第一问:“周将军,你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杀了多少人?”

周桓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这倒也是。

沈图南如果不是有大哥和爹爹撑腰,想从小兵到将军估计还得个三四年。

眼前这人大概三四十岁,从泥腿子走到如今的地位,已是相当的不易。

沈图南点头,语气平静:“我也记不清了。但有些人的脸,我忘不了。比如三年前,你屠的那个村子——有个孕妇,你亲手剖了她的肚子。”

周桓脸色骤变,下意识想站起来。

沈图南没动,捡了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胡乱地嚼了嚼,继续说:“那个孕妇,是我奶娘的女儿。她那年十九岁,怀胎八个月。”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话其实是在放屁。

沈母疼他疼的不行,天天“心肝肉”的叫,前三岁的时候甚至都没怎么让他下地走过路,即便有奶娘也从没用过。

他又如何会有奶娘。

可沈图南还没完。

他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周将军,你有儿子是吧?十二岁了?听说武艺不错。”

周桓的眼睛开始充血:“你……你想怎样?”

沈图南喝了口茶,淡淡道:“我不想怎样。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你儿子的娘,你儿子会怎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周桓的手在发抖。

营帐外的风呼呼的刮,夹杂着几声猫叫,又也许是孩子的啼哭。

沈图南突然笑了。

脸上的肌肉松弛,眼睛微眯,颇有少年气。

那时的他皮肤虽然算不上多白,可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里算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一个。

尤其沈图南笑的时候是用眼睛在笑。

嘴巴只是微微上扬,是一个温和而得体的表情。

即便那模样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周桓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很低:“周将军,你是想让你儿子知道他爹是个屠杀妇孺的人,还是想让你儿子觉得他爹是个英雄?”

周桓冷汗直流。

这一问是最后一刀,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自我”。

沈图南是在威胁他。

的确,作为俘虏,朝廷理应优待他——前提是他没有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话。

周桓本来还想挣扎,可看到沈图南似笑非笑的脸,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沈图南没想让他活着出去。

要么,他今天死在这里。

要么,明天他坑杀妇孺,丧尽天良的事就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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