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侯府有件喜事。

御前太监前来宣旨武戎有工部屯田司主事升为工部屯田司郎中，并献上贺礼。

一家子人跪谢领旨，武戎对外称要宴请朝中大小官员，以示感激和敬意。

距离他任主事不过短短半年，却能升此官职，一方面是工部侍郎对他器重，另一方面出于武侯爷的威望，更有些见不得人的，恐怕只有武戎自己知道了。

“宴请朝中大小官员，亏他有这样的脸面！”

温绪神情冷漠地往库房走，梨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武戎话已经说出去，自己得了面子却累了侯府诸人。

宴席布置、歌舞乐队、吃吃喝喝都要她来张罗，说不费心是假。况且如今侯爷侯夫人都盯着她的举动，自武晁戏班子一事后她做事更加小心，未有过任何疏漏。

侯府大摆宴席，面对朝中官员，这不是小事。武律立志走仕途，这样的场面对他亦有利。温绪不怕累和麻烦，只是不乐意为武戎办事。

果不其然，武戎知道府中财务、大小东西采购都要经温绪的口，对各类物品挑三拣四起来，精细到喝酒用什么杯、盛果用什么盘、装菜又用什么盏。

武戎一人当然没有宴请大小官员的面子，不过侯爷有。他胆敢放出这样的话，也是暗示侯爷倒下他就是继起者。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恭贺的奉承的结交攀附的礼品礼金几日不绝，温绪记得头疼，也不给他好脾气。

“大哥对小小杯盘都精细安排到这等程度，恐怕皇宫夜宴也不过于此吧？”

武戎敛眉不悦地质问：“二妹这是什么意思？”

温绪满面堆上假笑说：“二妹只是感叹大哥的精致程度……对了，布置宴席大小费用可是由大哥出大头？具体与公钱各自占多少比例？”

武戎眼下肌肉抽搐了下，表情上看怎么都是对温绪明讽自己的不满。可温绪又不温不火地直视他，仿佛只是例行正事地询问而已。

“这你不用管，我要的物品按数按量买来就是，宴席之后我自会拿出我的部分。”

温绪拧眉认真道：“这不行。大哥，饶是先前母亲生辰宴，也是先定了银钱额度再分买各物，这次也一样。”

武戎眯眼看了温绪一会儿，甩袖把手背在身后，两人一来一回地较量，终于是定好了总花销额度。

“大哥慢走。”

温绪眼里面上笑着，眼里却是冷冰冰的。

“梨香，看见了吗？用他自己的钱，就舍不得了。”

梨香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心中对少夫人敬佩非常，却也不敢对大公子不敬。

温绪长舒口气，虽然侯夫人有意让她掌管府中事务，不过觉得自己不能揽下所有，于是拔步往西院去，想这是个与柳纤拉近距离的机会。

柳纤做事踏实，对温绪诸多想法能行则行，有改进处也不吝意见，二人合力提高了不少效率。

通过几日的共处，温绪也察觉到柳纤对自己并无恶意和芥蒂，只是情绪看着总是不高。

正到了宴会当晚，从申时开始宾客便陆续前来，经久不绝。

来着多是男客，这种时候温绪和柳纤又退到了身后，只偶尔与女宾相视微笑。柳纤表情淡然，坐在自己的位置。温绪心中却愤愤不平，不过也没有说话的机会，趁机把席上所有人都认了一遍。

两味尚书、各部侍郎、都御史的、翰林院的……果真是大小官员应有尽有，如此会笼络人心，不怪武戎左右逢源。

人几乎到齐时，武律回到温绪身边，屈腿坐下，偏头和她相视一眼，眨了眨眼睛。

温绪心头郁愤散了些，示意他随意，自己端起杯酒喝起来。

席间各色人如何坐也有讲究。左右两排拥着侯爷侯夫人在中间，右边武戎那排工部官员占了多数，左边武律一排则散漫得多。

温绪一面吃东西一面暗自竖起耳朵听人说话，觉场上表面和谐融洽，其实暗流涌动。她隐隐听见有人说谁谁贿赂升迁，谁谁又被弹劾，却又被保下的。

……浓重的体制味。

温绪揉了揉脑袋，听得太阳穴胀疼。现代社会她就对这套东西不感兴趣，原来古代也是如此。偏头看了看武律，见他与旁边席位上的人聊得头头是道，又与稍远些的人也乐滋滋搭上话的，感叹原来这人还有人精的一面。

面前的小壶酒少了，不热。她伸手摸了摸武律面前的，温热，于是提过来倒在自己杯里酌了一口。

再也吃不动东西，她抬首看向对面的柳家人。

竟只有侯爷侯夫人成为亲家的柳大人一人，从未听说柳纤柳玥有别的兄弟姐妹，温绪由此猜想他家没有儿子。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古代一夫多妻，论概率没儿子的可能性也很小。

武戎端坐着，无论与何人说话、笑得脸上褶皱多明显，神情总是带着傲然，对着岳丈柳大人也不肯弯一点背。

而柳纤，虽然父亲就在身边，丈夫外旁边喜颜悦色，她也一副漠然低迷之状。

“哎，”温绪撞了撞武律，武律回转头来，侧脸俯在她下巴边，也不说话，就等着她说。

温绪心里痒了痒，不自觉地凑到他耳边说：“柳大人可是没有儿子？”

武律猛然直起身，往对面看去，很快又俯低过来说：“有，不过非正式所生，年龄尚小，与阿宁差不多大。”

温绪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指了指面前酒壶说：“酒冷了。”

武律冲后边招手：“阿福，把酒再温一遍！”

温绪起身拎起酒壶，说：“我随他去，自己煮。”

说的是煮而不是温，武律估计她走了就不会来了，给她拉好了衣袖，拍拍她的肩膀说：“去吧，我稍后就来。”

温绪当武律是随口说的，毕竟他前二十三年虽考过几次试，得了些名号，终究没有入朝的经历，有此机会与官员洽谈，他应多花心思。不料他真的很快就回南院来了。

彼时她、梨香、阿福和阿宁围坐在炭火边，火上架了小陶镫，里面煮着米酒，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武律一过来，梨香阿福就带着阿宁往别处去了。

武律拖了把矮凳坐在温绪旁边，拨弄下盆里的木炭，炭火发出小小的噼啪声，温绪感觉身上更热了些。

“怎么有股姜味？”

温绪盯着小小的火花，眼里亮晶晶的，表情松和又疲惫。

“我放姜了，想喝了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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