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妾的演技大赏》
一时空旷的大殿只余甄芙同皇帝二人。
皇帝盯着她瞧了片刻,方踱步近前。甄芙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俯首垂目望着那绣着龙纹的玄靴发愣。
片刻,皇帝掀起袍摆蹲在她身前,目光粘稠而贪婪,“那册子离你几寸远,你何苦非要凑上来挨这一下?”
他的声音轻缓而甜腻,只叫人听了背后汗毛竖起,甄芙忍下不适,微微抬起眼睑。
皇帝轻笑一声,睨着她亲昵道,“终于舍得瞧朕了?”
说罢目光又落在她被砸过的肩头,最后又盯住她的眼睛恨声埋怨,“如意儿,你不过是仗着朕心疼你罢了。”
经年不被提及的小字,这两日又被频繁提及。宛若一把开启旧时密辛的钥匙,要将那些屈辱和腌臜从深埋地底的记忆中尽数掏出,然后散于大庭广众,叫他们随意评说。
好在她如今已经非旧年,那时她年纪尚轻,只有一腔抵死不从的孤勇,半点不知委曲周旋。
皇帝见她满眼戒备,以为是被吓到了,轻轻一叹抬手试探着放在她肩头,本意是替她揉一揉痛处。
甄芙微微一抖往后避开,“妾过来同皇上请罪,今日之事同旁人无关,只盼皇上能瞧在皇后娘娘千秋的份上,网开一面留秦氏姐妹一条性命。”
皇帝闻言面色温情和缓,像是待她总有百般宽容,“如意儿,你总知道如何剜朕的心,从前是如今仍是。为着两个贱婢才肯来朕面前,真叫朕难过。”
“请皇上开恩。”她再次俯地。
皇帝收了笑,冷冷的凝着她,语气里尽是对人命的轻慢,“那贱婢污了朕的圣体,若不是为着见如意儿一面,你当真以为秦氏姐妹此刻还能留得一息?尚有命去你跟前嚼了舌根?”
甄芙强压下满心的烦倦和戾气,恭谨道,“皇上说的是,但妾只担心皇上恨错了人,秦家姐妹何其微不足道,执棋之人下到哪儿便算哪儿,于她们又有何干?”
皇帝见她油盐不尽,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脚下之人,心下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
片刻又压了下去,只淡声问她,“这就是你来见朕的目的?”
这是明知故问,甄芙给不了他旁的答案,“是,妾来替秦家姐妹求情,盼皇上不要迁怒。”
“你便打算这般求么?”
甄芙听着他阴郁的声音,不为所动。片刻又将头颅压低半分,语气也越发恭谨,“求皇上开恩。”
皇帝将视线凝在发间的海棠上,“你替旁人求情之前,可知自个错处?”
甄芙道,“妾知道。”
皇帝的目光慢慢游移,由她耳畔的红珊瑚坠子滑向颈间雪肌,他道,“你不知。”
说罢,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的发顶上方,隔着两指的距离一寸一寸慢慢向下描摹。
“朕同你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叫朕抓住任何可能,否则你知道后果。可你总是这般,仗着朕的怜惜便肆意妄为。从前是李府一门,如今是秦氏姐妹。如意儿,这些年过去了,你总学不乖。”
纵是没有任何接触,可是掌下带起的浮动的气流,拂过她颈间碎发,让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压迫。
甄芙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又松,忽视掉他语气里呕人的甜腻,忽略掉他举动中带了的威压和不适。
终于还是恢复一派漠然,“妾愚笨,不知皇上何意。妾从前过错过事,但也受到了该有的惩戒——道观修行王府为妾,若皇上仍未消气大可再作惩治,妾还有什么受不得的?但此刻过来,不为自己只求皇上开恩,能留下秦氏姐妹性命。”
皇帝目光晦涩,“你果真是在怨朕。”
甄芙低声道,“妾不敢。”
她姿态柔软,跪的服帖。她语调娇柔,可说出的话却强硬的叫人生怒。
皇帝终于失了耐性,沉声,“起来。”
甄芙不理,又在地砖上叩首,“求皇上开恩。”
“你同朕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甄芙不再开口,又叩一下。
这是一句也没有了,皇帝暴怒,把脚边的书册踢出几丈远,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殿门上,然后摔在地上彻底散了架。
空气一瞬凝结,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温润而缠绵的味道笼绕着整个大殿。
满地狼藉,尽显荒诞。一如殿上的两人的关系。
片刻,皇帝又哄好了自己。他平复情绪轻笑俯身,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上细细摩挲。眼中晦暗的爱欲几乎要藏不下去。
一滴泪慢慢垂落,叫他看清甄芙眼中的惊悸和恍惚。
怜惜的心又起,“如意儿,朕记得朕答应过不会再伤害你。”
说罢不顾她挣扎,用力将人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别怕,朕只是想抱抱你。”
拉扯间,甄芙的指尖划破了皇帝的脖颈,他微微退开,用指腹一抹,指尖一抹殷红,而后放到唇边吮去。
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侵略,似描摹似丈量的看着甄芙,须臾才见他起身,又恢复了帝王的从容和矜贵,“罢了,你既爱跪就跪着罢。”
他定定的又看了她一息,方转身折回案后,取了奏折批阅。
于是大殿里,只余下更漏的滴水声,和皇帝手中翻阅着的奏折声。
*
泰丰台殿内,众大臣三五成群,借着些许酒意聊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赵域被瑞王拉到一间偏殿摆了棋局对弈。瑞王棋艺一般,棋品更是一般。从来赵域绝不会跟他同坐一般棋局,不过同甄芙下过几回后,他的容忍度也提升了不少。
每当瑞王大张旗鼓的悔棋换子时,他也不恼,闲谈之余最多面不改色的入对方腹地圈死一片。
瑞王看着被捡出来的死子,心疼的呲牙咧嘴,过后仍旧死性不改的继续悔棋。
瑞王眼见棋盘上自己的棋子越来越稀少,只期望借闲事叫对方分心,“哎,你信不信,你们成王府的那幅梅花寿,到最后也进不了皇后的鸾和殿。”
赵域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瑞王兄的那尊白玉观音怕是也难,皇后娘娘生性节俭,又岂会将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摆在堂前叫人诟病?”
瑞王白他一眼,“方才我可是在大殿替你解了围,你亦知道我说的是何意,我那桩观音入不得鸾和殿自有国库可去。你成王府的东珠梅花寿怕是只能悬在内书房旁的顺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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