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江吟·北征记·番外》
洛阳宫内,江原正在宣光殿里与上官太后闲话,忽听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两人都不由停下交谈,朝门口望去。这一望,两人都微微愣了。只见嫣南带着点得意之色,俏生生立在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大眼睛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朝两个大人扬起了她娇俏而精致的脸蛋。不知道是谁帮她扎了男童式的双髻,穿了大龄男童的黑衣,腰间还别上一把短剑,打扮得如一个小武士,虽然过分稚嫩,却也透出些许英气。
仿佛眼前时光倒流了一般,江原立时想起那个烟雨朦胧的夏日,他在江南一眼见到的赵彦。除了面貌相似,那时的赵彦形态正是相反,泪凝于睫,发髻散乱,衣衫华丽,让他完全想不到竟是个男孩。谁能想到,当初在他眼中“楚楚可怜”的江南女孩,长大后变成今日如狼似虎的赵彦?想到这里,江原不禁低笑起来。
上官云却是另一种想法。她先是由嫣儿想到赵彦幼时定也像这般可爱,又想到他襁褓中便失去亲生父母呵护,长大后历经坎坷。接着便想到赵彦的生父赵卓,一时柔肠百转,惆怅难过,眼圈便红了。
两人忙着各自出神,都忘了开口说话,嫣南左右看看,皱眉道:“太后娘娘和伯父是不是觉得嫣儿这样穿不好看?”
江原忙笑答道:“谁说不好?我说很好!谁帮你这么打扮的?”
嫣南听见夸奖,高兴起来,手按着剑柄前后左右地迈步给人看,细声道:“祖母叫人拿出衣服给我穿的,我穿上以后她一直笑,还送给我这柄剑。”
“什么?”江原惊道,“嫣儿你一个人去了宣清殿!”
嫣南跑到江原身边,拉住他衣服道:“伯父别生气,爹爹每次带嫣儿去玩,祖母都是很高兴的,很少发狂。这次她见我是一个人,比爹爹带我去时还欢喜。”
江原听说后放心下来,看着嫣南闪亮的眼睛,觉得这无辜的神情简直跟赵彦做出来的一模一样,无奈道:“你爹爹不在时,若想去宣清殿,一定告诉太后知道。”
“臣遵旨。”
嫣南调皮地学着大臣的样子施礼,把还在伤心的上官云逗笑了。她疼爱地拉过嫣南:“这个孩子真是跟越王越来越像,突然如此装扮起来,叫人不能不触景生情。”
江原笑道:“太后娘娘天天见她,怎么还是如此容易动情?”
上官云道:“往事难忘,先皇在时,我们也经常说起。只是现在好了,稚儿毕竟回来,还有了嫣儿,你姑母虽还是糊涂,脾气却好多了。”
江原待嫣南走出门去,才微笑道:“母后可知道,我十四岁随父皇前往江南时,其实已经见过稚儿,可惜没将他认出来,还错把他当做女孩。”
上官云听了十分吃惊:“还有此事?那你后来怎知见到的是稚儿?”
江原把原委讲了一遍,上官云嗟叹道:“假如当时找到稚儿,或许他不用吃这么多苦,还有姐姐的病……”
江原话中虽然也满是遗憾,嘴角却带着点捉摸不定的笑意:“我也是真傻,居然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他跟姑父很像。”
上官云劝道:“陛下万不可自责,你那时也是个孩子,又没亲眼见过你姑父,如何看得出来?”
两人聊不多时,又有太监递书来报:兵部、礼部、户部各长官及御史台数名官员在宫门请见。江原扫了那名单一眼,面色沉冷:“不见。”
上官云见状问:“诸多大臣求见,定有国家要事,陛下如何不见?”
江原冷笑:“什么国家要事,都是多管闲事!”
上官云诧异道:“不说别人,萧尚书是陛下母舅,他若求见,难道也属多事?陛下切莫为了陪我闲谈而耽误正事。”
她站起来就要相送,江原却低声道:“不瞒母后,他们都是为了立后纳妃之事,我来见您,也是为了此事。”
上官云微微一怔,缓缓坐下:“原来如此,陛下还想照旧推辞?”江原没有答话,但他毫无动摇的神色已经说明一切。上官云面有愁容,轻声续道:“自先帝崩后,除我等后妃封号有变外,后宫内似乎一切未变。陛下虽早在登基之时便宣布不再娶妻,可是朝中纷言未断,便是妾身自己也总觉有愧。毕竟兰溪去世已久,太子地位也已稳当,陛下总该……”
江原打断她道:“母后误解了,我不娶妻立后,并非为了兰溪,也全非为了麟儿。”
“那是——”
江原淡淡地一笑:“我是为了稚儿。母后该不会一点传闻都未听过罢?”
上官云听罢面孔微有些发白。江原却若无其事,淡然道:“或者说我也不是为了稚儿,是为了我自己。”
上官云僵坐许久,颤声开口道:“请陛下明示。”
江原点点头,看着上官云道:“那我就明说。得遇稚儿,与他真心交付,是我之大幸,魏国大幸,此生已无遗憾,更无娶妻之念。”
“陛下!”上官云虽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听江原这样直言不讳地相告,还是震动不已,她霍然站起,颤抖的双手紧紧相握,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自赵卓去世以后,这是上官云唯一一次情绪失控:“陛下可知,古往今来,从无君王如此!……陛下出此惊世骇俗之语,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朝臣交代?又将越王置于何地?”
江原平静地站起身,黑眸深沉如海:“母后息怒,我爱护越王之心,只会比您更切。此事本无须向朝臣和天下交代,我以实言相告,不过想令母后知晓,我若娶妻,才是‘将越王置于何地’!敢问母后,有因不听劝谏沉湎声色而亡国的君王,可有因姬妾成群而兴国的天子?”
上官云神情再度震动,她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按捺住情绪坐下,勉强劝慰道:“陛下属意越王,其实妾身早有耳闻,先皇昔日也曾有过暗指和担忧。不料今日陛下如此和盘托出,叫我一时彷徨无计。但即便如此,帝后如国之日月,生民之父母,乃是国家表率,群臣请陛下娶妻、立后,也是人伦之常。试问自古哪个帝王是孤身一人,不置妻妾的?陛下在朝堂为国殚精竭虑,回到家中也该有人温情问候、细心照料才对。”
江原微笑道:“母后这话自我在天御府时便经常提起,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妻室,我到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何况有母后操持后宫,相信比谁都细心妥贴。”
“陛下若以此拒绝臣工建言,只怕非但无法服众,还令越王无端成为众矢之的,遭受非议!”上官云忧虑重重。左思右想,终于又道,“稚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子,也是手握重兵的朝中栋梁,他理应可体谅陛下处境。以他的见识和胸襟,即使陛下不得已娶妻,我相信他不会因此与陛下生隙。”
江原苦笑:“母后竟和那些朝臣一样,以为阻力在稚儿,却不知在他心中,国事向来大于私情。群臣以为正可趁越王出征离朝,一起向我逼谏,却不知我更怕这谏言被他听到,免得他带头向我逼婚。”
上官云呆坐良久,喃喃道:“是我不智,误解稚儿,他……本就与他父亲一样。”她连连叹息,又转向江原,“既然如此,陛下为何——”
江原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带着一丝不为人所察的轻蔑:“母后觉得,只要稚儿不介意,我就可以辜负他待我的一片赤诚?抑或母后觉得,我娶妻之后,稚儿居然还会不顾那名女子名分,与我相处如旧?”
“这……”上官云局促起来,忙道,“妾身并无此意,请陛下切莫误解。”
江原起身,向上官云深施一礼:“果真如此,朕和越王便是一个无情,一个无耻,毫无德行操守可言。治国如治家,若对亲近之人尚且这般,那将置国人于何地?还请母后垂怜,不要与某些朝臣一道,逼我和稚儿成为不耻不义之徒。”
上官云从未见江原如此恳切相求,愧疚怜惜之心难以自持,含泪扶住他道:“陛下何必如此!我虽非你生母,却从小将你视为己出,对稚儿更是喜爱,怎么忍心逼迫你们?你与稚儿感情深厚,我都看在眼中,亦无意反对。唯怕朝议汹汹,俗世众口铄金,你们两人如何禁受得起?”
江原闻言喜道:“母后有此一言,儿子便觉心安了。只要您有疼惜稚儿之心,不因我与他同为男子而有成见,更不受朝臣与世俗言论左右,悠悠众口,又有何惧?何况那众人之口,有几人不是为了自己得利,有几人不是人云亦云,有几人不是权当谈资而已?母后与父皇相伴数十年,所经世事远多于我,如何却一叶蔽目,徒生忧虑起来。”
他不等上官云再言,侃侃又道,“所谓国之表率、人伦之情,其实都乃虚言,可听过哪一个百姓因为国君不娶,便要效仿?生民所要的是国家强盛,政治清明,能令他们安居乐业,保证他们不受外侮,也便够了。至于朝中不少人要求我娶妻立后,甚至广纳后宫,照我看来,无非出于嫉妒、不忿,又拉些迂腐书生为他们壮势而已。我若听之任之,岂非满足了他们借机上位、要我疏远稚儿的私心?”
上官云默然许久,缓缓点头。江原便笑道:“如果母后愿替我分担,可适时将这些着急上火的臣僚劝导一番,比如我那位舅父大人。儿子近来关注北疆战报,又有无数公文要批复,实在没有闲暇与他们为娶妻扯皮。还有嫣儿,也要劳您费心了。”
上官云目送着他出了殿,感慨于江原身为帝王,竟能不顾礼法伦常,对同为男子的赵彦如此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忽然记起曾对赵卓的一片痴心,又想到江德虽对自己百般柔情,却从不多露心事,才知原来自己这一生,从未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痴立许久,不觉泪落。
江原离开上官太后的寝殿,长出一口气,然后边走边问身边的张余儿:“还没有北方军报送来?”
“回陛下,还没有。”
“哼,定是在捣鬼了。”江原毫不迟疑地断言,又问,“萧贤等人走了没有?”
“他们说……定要见到陛下才肯离开。”
“那他们就等罢。”江原拂袖转向宫内御书房,“找陆子庭过来。”
“陛下……”张余儿迟迟疑疑地道,“陆相在宫门外多时了,只比萧尚书等人晚来片刻。”
“什么?”江原面色一沉,“叫他到书房来!”
陆子庭在宫门前与萧贤等人照了面,立刻猜到他们来意,只是佯作不知。没想到一进书房,就被江原劈头讥道:“陆相可是来提亲的?”
陆子庭哭笑不得:“陛下误会,就是借臣胆子,臣下也不敢。”
江原挑眉:“哦,为何不敢?”
陆子庭正色道:“陛下忘了,当年您迎娶太子妃,臣挡在您马车之前,可是差点丢了性命。自此哪敢向您再提娶妻之事?”
江原一副恍然的样子:“瞧我这记性,是朕的疏失,让陆相那次受惊了。这么说,陆相是站在我这一边了?”
陆子庭连忙保证:“陛下心意,微臣领会得。”
江原拍拍他肩头:“那就替我劝劝那些不解我意者么!”
“臣一定竭力为之。”陆子庭认认真真地保证完,终于露出为难表情,直言道,“不过,陛下因为此事,就一直避不上朝,是否表现太过了?此事终归不是大事,陛下驳回几次也便搁置了,何必如此动怒?臣来时,见到萧尚书等十数名官员在外等候,陛下难道就预备一直僵持下去?”
江原袖手坐到书案之后,漠然道:“我有什么办法?越王征战在外,有些人非但不为国分忧,反而今天弹劾穷兵黔武,明天诉苦粮草军资吃紧,无一日不生事,好似是越王挟持君意,擅自出兵一般。现在竟又撺掇萧贤打头,突然提出立后,处处针对,还有什么好说。”
陆子庭劝道:“虽则如此,也是一片忧国之心,朝臣聚议各持己见,也属寻常。臣以为等到越王得胜归朝,一切非议定能烟消云散。”
江原冷冷问:“如果战败呢?”见陆子庭一时语塞,他反而笑起来,“子庭啊子庭,如此正直,叫谁相信你也曾私挪官银?”
陆子庭面色微赧:“往事不堪,陛下取笑了。”
江原认真地看着他:“子庭,其实我不为越王担心。一时非议攻击算得了什么!假以时日,以他之能,定可教多数持非议者心悦诚服。如不服者,恐怕就是私心作祟。我并非说他不会出错,也不以为他能百战百胜,而是因为相信他的德行能力足可服众。可是我为何往日对那些谏言不以为忤,偏要因‘立后’斤斤计较?”
陆子庭沉思片刻:“陛下是要告诉朝臣,无论怎样攻击越王都可容忍,惟独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还是子庭知我。”江原微露欣慰之色,接着眼中透出严厉,“企图以此疏远我与越王,朕绝不容许!叫他们趁早死心。”
面对江原如此态度,陆子庭只郑重说了一个“诺”字,便似已将这件事彻底了结了一般。这位当朝丞相的踏实稳重实在出名,凡他承诺办到的事,甚至都不需追问结果。
江原自然对他更是了解,随之也转到别的话头:“子庭找我,怕是另有要事罢?”
“瞒不过陛下。”陆子庭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卷公文,“胡羯侵扰我边境所造成损失已然全部登记在册,江南与关中今秋收成也已报来,请陛下过目。另外,据闻越王已进入胡羯出没之地,还遭遇了一支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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