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二十一年大寒，雪期比以往迟了半月有余，雪粒子扑簌落在来往行人的斗笠上又旋即被甩进潮湿的泥土里。

这场大雪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王老二搓手骂了几句娘抬腿踢了踢旁边小孩：“保儿，把布掀开。”

“噢。”

戴虎头帽的小孩摇晃着往兽笼走去，他不情愿的拽住麻布一角，猛地躬身往下拉，只见几个偌大的兽笼里挤满了人。

确实是人，因为凶兽御寒尚且还有皮毛。

但面前这堆人却衣衫单薄，锁链缚住了他们的手和脚，他们将皲裂的脸埋进自己的衣襟里，牙齿的咔嚓声在冰冷的雪天越发响亮。

李韫玉靠在兽笼的一个角落，冷眼看着如困兽的奴隶，没有出声。

保儿含着一根指头好奇走到李韫玉面前，这是爹爹前几日捡到的奴隶，倒是与那些一脸穷苦相的奴隶不同，李韫玉给保儿的第一印象是白。

穷人都是黑的，无论搓多少次都搓不掉身上被烈阳曝晒的褐皮。

但李韫玉却白得发光，那是富人娇生惯养之下生出的白嫩皮肉，保儿想了想，非要形容的话，像他五月跟随爹爹去岭南时吃到的荔枝白肉。

保儿馋得舔了舔嘴，视线下移落在了李韫玉烂掉的左腿上。

腿是用钝刀切断的，皮骨之间夹着碎肉。即使是大寒天腿间依旧洇洇的冒出鲜血，浸红了地上的白雪。

李韫玉注意到他的视线，缓缓闭上了眼睛。

“徽州来的小厮，粗细皆能，老实肯干！”

“苏州的女伶，善音律，容姣好，宜生养！”

“大爷，有没有兴趣瞧一瞧？”

“这奴隶怎么卖？”

一辆马车在汉子面前停下，王老二瞬间被偌大的车影笼罩，他低头哈腰小跑到车帘前，循着车内人的视线看到了李韫玉。

王老二提溜着眼睛乱转，眼中射出精明的光：“十两银子。”

“看着似是瘸腿？”

“大爷，虽是瘸腿，但这姿色您放眼整个渝州城恐怕也找不到这顶好的美人儿了。”

大爷不动声色的放下车帘，王老二寻思可不能让这单打水漂，正想着降几两钱，倏地听到车内的说话声。

“狗尚且要买听话的，若这奴隶能爬过来，十两也算值。”

“爬，肯定爬。”

王老二忙不迭的打开笼子，见李韫玉不动弹，他只好小声催促：“车里的可是咱渝州城的首富关大老爷，你若是能爬过去给他卖个乖，保准日后吃香的喝辣的。”

李韫玉连个眼皮都没掀开看，他饿得实在没有力气，此刻就是那侮辱人的脏话李韫玉都听不真切，雪粒子铺天盖地的砸在他的脸上，李韫玉的唇间只能尝到刺骨的凉意和涩然。

李韫玉勾唇，在黑暗中他想，就这么收场也算不错。

毕竟所有人都希望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冻死在雪天里，尚且有副全尸。

只是他无脸到黄泉之下去面见他的老师。

啪啪啪——

马鞭在空中扬起夹着凛风沉重的落在李韫玉的身上，李韫玉不受控制的闷哼两声倒在雪地里。

王老二尖锐的吼叫声从他后面传来：“瘸腿玩意儿在这跟爷装清高，要不是爷把你从金陵城救出来，你魂儿都不知道被哪条杂碎野狗吃了！”

“赶紧给爷爬！”

又几鞭落下，李韫玉预想当中的疼痛感却没有袭来。

“你在这欺负一个跛足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清亮的女音中气十足，像是林间高亢鸣叫的雀鸟，陈春桃粗粝的手掌抓住鞭尾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拉，那汉子本就脚步虚浮，顺着力道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陈春桃目不斜视走到李韫玉的面前蹲下，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陈春桃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戴在他的头上系好。

陈春桃问道：“公子，可还能起得来？”

李韫玉这句话听分明了。

他的身上突然来了几分力气，试图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手上浮雪打滑，愣是又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明明是那么冷的天，他的脸却烧红了。

陈春桃看着他起不来，当机立断决定帮他。

李韫玉一阵头晕目眩，直到他所见的人物都是倒立着的，才发现自己已经像个麻袋被她扛在肩上。

这姑娘的身量能有五尺吗？是怎么扛起来他的？

李韫玉身长八尺，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脚尖若有若无的碰触着地上的残雪。

陈春桃将他身下的衣摆拢了拢，遮住了他残缺的断腿，正要将人带走，便听到车内人的声音响起。

“陈春桃？”

姑娘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隙，关大爷的倒三角眼闪过一丝凶光。

“关大爷这么巧，您也来街市逛吗？”

陈春桃分毫不见外，扛着李韫玉走到关大爷面前，“怎得就只有个马夫陪着，张管家没跟着您？”

关大爷并不回复她，只是问道：“你不是在矩州吗，怎得来到了渝州城？”

“我陪昭弟去京城应试，顺道渝州城采买东西。”

关大爷听到这话不禁讶然：“记得令弟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吧。”

“是啊，难为关大爷还记得昭弟，我家昭弟向来在读书上争气，虽是年轻但却读了十几筐子的书了，您可不知道他儿时为了读书……”

关大爷可不想听什么穷举人的励志史，他不耐烦的摆摆手：“既然如此，科考赶路乃是正事不可耽搁。”

陈春桃说了一半被关大爷挡住话头，也知道对方没兴趣听也不再讨人嫌，躬身回礼便要离开。

“一等。”

陈春桃立在原地不解回头。

“人，你得给我留下。”

李韫玉神情一凛，眼前这姑娘虽说与这关大爷有三分情面，但很显然两人身份差距悬殊，这关大爷若是硬要抢人，恐怕她也难以招架。

他想到身上还有一把藏在腰间的刀片，若是这姑娘真将自己交了出去，他大不了和那关大爷同归于尽。

思绪到了这，李韫玉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关大爷买他干甚？”陈春桃疑惑问道。

关大爷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恐怕她是真得不明白自己为何自己要买个残废。

他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垂下头去咳嗽掩饰：“咳咳，自然是有要用。”

“用什么？”陈春桃继续问道。

饶是李韫玉都被问得有些尴尬，但他选择当个不说话的死人。

陈春桃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听说渝州城的男儿好龙阳之风，难不成关大爷的要用是这样用？”

“怎么可能……”

陈春桃也不管对面人说话，插嘴道：“我记得许久没见夫人了，关大爷您既然想要这跛人，那我便帮您扛回府。”

“顺便您也让我这个乡巴佬开开眼，当着夫人的面让我看看这跛人到底有何要用。”

陈春桃说得一本正经，就差跟着关大爷去府上了。

“我看就不必了吧，你不是还得陪昭弟应试吗？”

关大爷想到自家的母老虎就一阵恶寒，还偏偏这陈春桃与她颇为投缘，想当初陈春桃她爹在自家当帮工时，那婆娘就百般照顾陈春桃，要是让陈春桃扛着这跛人回去被那婆娘看到，府上指定就要掀翻天了。

“这能耽误多少时间，也就半把时辰的事儿。”

陈春桃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又将肩膀上的人掂了掂，就要抬脚上车。

“别，别动。”关大爷赶忙制止陈春桃上车。

后者脚也没收回来，笑嘻嘻的说道：“关大爷您放心，我这身份哪能进去跟您一起坐，我坐车沿上就行。”

说完一屁股就坐下了。

李韫玉身量高一直扛着恐怕脑袋会被撞，陈春桃将他抱到身前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李韫玉僵住了。

这个姿势他能清晰感受到陈春桃大腿蓬勃有力的肌肉和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李韫玉回过神来挣扎，陈春桃害怕他摔下车，索性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身。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春桃。

陈春桃狡黠的对他眨了眨眼睛。

怪不得关大爷能看上他，确实挺好看的。

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李韫玉此时苍白的脸上透着一抹薄红，如瀑的墨发在凛风中飘飞，他的眉峰不算凌厉，却生得疏朗干净，眼型偏窄，眼尾微微收着，极淡的瞳仁中荡漾着陈春桃的小小倒影，如家乡桃花潭在微风下泛起的阵阵涟漪。

他慌乱的避开陈春桃的眼睛，陈春桃发现李韫玉泛红的耳根。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冻红的吗？

陈春桃皱眉看着他耳垂不寻常的暗红，想着俗语曾说天冷会冻下耳朵来，不会真能冻下来吧？

陈春桃决定帮帮他。

李韫玉感受到陈春桃的指尖好似在轻触他的耳垂，他侧身躲过：“姑娘，不可……”

还没等说完，陈春桃便被一个大力掀翻在地。

“老刘，走！”

那马夫听着关大爷大吼一声，赶忙上马驱车离去。

陈春桃从车上跌落，心想着从那么高的地儿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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