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雁记》
平安县,善堂。
因原有的制药地已暴露,江左臣将制药的军医调遣至平安县。
何善人只负责提供场地,解药由军医们包揽全程。
甘草与曼陀罗皆从药田中现采。
蜡丸是原先制好的,并未被那场大火焚毁,运往平安县组装。
军医们皆戴着手套,遵照药方,用戥秤取曼陀罗粉末,灌注到蜡丸中,而后再舀取蜡液,将蜡丸封口,抹上外层的甘草。
何善人与善堂中的嬷嬷、义工们则在院中,每日清洗消毒制药器具。
突然,守卫站不稳,一个踉跄,神情痛苦地往后倒去,堪堪扶住了门,想要进入制药的屋子中取解药。
然而,屋内的景象令他惶悚。
所有军医皆是相同的症状,毒发的时间并不同时,却也大差不差,陆陆续续地倒下。
这毒来势汹汹,他们在彼此错愕的目光中,还来不及自救,便呕着血,没了活气。
“时机已到,备车!”
何善人一声令下,善堂众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杂事,如同排练过一般,齐齐从后院出了门。
何善人方寸不乱,向空中放了一束信炮。
白日焰火将被阴云笼罩的天空映照得明亮。
何善人仰头望着,思绪渐渐飘远。
曾几何时,她也在白日见过这样一簇突兀的烟花。那日,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玘王在府衙前遭遇了暗镖刺杀。
她想起,那时,她尚在南城,于医馆中做照料病患的嬷嬷。
那时,她的儿子还没有死。
……
半年前,南城。
何金花从府衙中回来,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
王妃说,阿阳在府衙中做师爷很得力,也许之后的前程会好一些,至少不用再受李知府的打压与欺凌了。
至于家里的债务……只要她踏实肯干,向医馆管事申请再多照料一些病人,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终有一天,一定能够还上的。
到时候,不必再担惊受怕,他们娘仨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然而,上了咯吱作响的楼梯,在家门口,她竟看见了钱阳。
他蹲坐在门外,却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意气风发,他潦倒,落魄,身上不知从哪里沾满了黄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与臭气,令她想到街头横死的猫,或是医馆中病逝的患者……是尸臭。
何金花每日都将病患照料得很好,她喂他们吃饭,替他们擦身,她清楚他们吃了多少饭,身上有多少肉,可是对于一双儿女的了解,竟在一日日的疲于奔命中变得模糊。
钱阳越来越忙,顾不得吃午饭,只有晚饭会定时定点地回家。
她有察觉到,钱阳最近的食量越来越少,饭量比她还不如,许是日日看着,便不明显,她竟从未发觉,阿阳已变得这么瘦了。
瘦骨嶙峋。
他颓然地坐在那里,从侧面看,薄如纸片。
他看见了她,站了起来,如同一具骷髅。
何金花右眼皮跳个不停,她急急地牵住他的手。
很冰,没有温度。
她心头涌起荒谬的想法,阿阳当真还活着吗?难道是归家的鬼魂?
她闻着那令人难过的气味,低眼想要看清他的手,那骨瘦如柴的手,究竟只是一具白骨,还是有包着一层属于人的皮肉?
就算日子拮据,明天一定要去集上买一点肉,将阿阳的身子养起来,养得胖胖的……
可是看不清,泪水模糊了视线,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钱阳无言地扶着她,进了屋子。
阿霜已经睡下了。
钱阳关上门,直直跪了下去,他说的话令她更加头昏目眩,可是每一个字都那样清晰,深深地烙在脑中。
“娘,孩儿不孝……南城府衙外灾民暴乱,是我找人煽动的。事情败露,王妃放我一条生路,要我跑,可我跑不了,我与三皇子做了交易,我身上有蛊虫,如今也不可能得到解药了。对不起,娘,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会死掉,再也醒不过来,我怕再也来不及……我急功近利,想还债,我以为变得和李知府那样坏,就能替代他,做大官……我错得彻底。”
债——
那债像一座长在她脊背上的山,吸干了她的气血,压颓了她的脊梁,却不曾想竟化作山洪,将钱阳埋进了墓里,彻底抽走了她的脊髓!
何金花眼前发黑,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直直倒下,瘫坐在地。
“是娘没有教好你……是娘拖累了你啊!”
“娘,不要伤心。”
钱阳想为她拭泪,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脏。
“我之所以敢拿命去赌,是因为……我患了噎膈症。无论如何,我终是会死的。”
噎膈症……
何金花在医馆中耳濡目染,明白这恐怖的病意味着什么。
病患的食道出了问题,逐渐吃不进东西,一点点消减下去,直至活生生饿死。
是绝症。
耳中传来一声嗡鸣。
她仿佛听见拴着他们性命的绳索出现裂痕,无论她怎么努力,那根麻绳都无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细,在这一瞬,骤然断裂。
她眼睁睁看着钱阳下坠、摔死,粉身碎骨。
尽管日日在医馆中见着生离死别,离疾病那么近,可是她从没有设想过,这种病会寄生在年轻的阿阳身上,她宁愿替他生病,替他去死!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她没钱给阿阳看病,没钱给他买棺,无论说什么,都像是自欺欺人。
何金花不在乎黄土,不在乎尸臭,紧紧地抱住他瘦削的身体,仿佛在与阎罗拉扯,试图抓住他剧烈流逝的寿命。
钱阳本以为自己已做好了准备,无惧生死,然而,看着母亲痛苦地流泪,他仍抑制不住,在她怀中隐忍着低泣起来。
他们蜷缩在鸽子笼似的隔间中,薄墙紧贴着左邻右舍,连灭顶的悲伤都显得奢侈,便是连哭也不能哭出声音,将绝望的哀鸣咽回了肚子里,更尖利地刺痛自己,流出更多徒劳的眼泪。
“孩儿不孝……”
他颤声重复了一次。
“我不想以这样苟且的方式死去,我想为这笑话一样的生命赋予一些意义。我想,身体中有蛊虫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此事‘父母官’管不了,圣上顾不上管,唯有正在府衙中的玘王可以托付一试,这应当也是‘王妃’心中所想。”
何金花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惊怔地看着钱阳。
“娘,我想以身入局,犯下足够大的刑案,引玘王调查蛊虫之事。还请您在我死后,托王爷寻仵作,剖开我的尸体——”
“不!不……阿阳……你要活着,你要好好活着……”
“娘,我的余生,如同堕入饿鬼道,死后埋于棺中,也只是一具枯骨。但是,我也许可以救很多人于水火,助很多人恢复健康,这是很久以前,我考取功名时的理想,亦是我的遗愿,还望母亲成全!”
……
瘦骨嶙峋。
钱阳的尸体被剖开时,这种“瘦”愈发有冲击力,他的胸肋根根分明,肚子却胀大起来。
剖开一看,血虫饮足了血,在他腹中扎窝,肝中有许多虫卵。
何金花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胆量,一瞬不瞬地盯着从自己身上落下的骨肉,就这样被害人的毒虫作践、蚕食。
她将钱阳安葬在平安县,而后,将那些血虫养了起来。
虫卵孵不出来。
血虫则是泡在水中,每日以血喂养。
血虫贪婪地吮吸着她割下的血水,如同婴孩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何金花日复一日地尝试着寻找杀死血虫的办法。
她本是大字不识的文盲,早已昏花的眼睛却将无数本医书逐字看过。她的手指在数不尽的脏活累活中变得粗粝,如今光靠指腹的触感便能分辨出每一味药材的燥湿寒热。
寒来暑往,兀兀穷年。
她逐渐脱胎换骨,用那半盒鲛珠开善堂、辟药田,成为了长袖善舞、名震一方的何善人。
幸而有一天,她发现,平安县的一种野花与血虫相克。
它叫做洋金花。
她的名字正是以这种野花命名的。
半年前,在狱中,王妃曾告诉过她,这种花在佛教中乃是圣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曼陀罗。
……
江左臣循着信炮而来,长剑泛着寒芒。
视线扫过倒地的死士,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又中计了!
江雁锡在无相寺中的轻饶,并非是再一次的“妇人之仁”作祟,而是将他引向平安县!
他目光沉冷,有如凶兽。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金花平静地注视着他。
“找你索命的人。”
他手中长剑似有劈山之势,剑气将她花白的头发、比同龄人更显蹉跎的皱纹扬起,直直朝着她的头颅劈去。
何金花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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