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雁记》
谢观玉打马而过,准备出城,却在桥头勒住了缰绳。
几个老船夫正撑着长竿,将昨夜庙会漂下的河灯一盏盏捞起,倒在岸边的竹筐里。
河灯与枯枝败叶缠在一起,散发出出腐烂的气味。
谢观玉走近正在岸边分拣河灯的老翁,询问:“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翁扫了一眼他的装束,手上的动作没停,笑道:“公子出身富贵,光是放河灯了,可曾想过满湖飘着河灯也是需要清理的?这河灯收回来,原料再卖与灯坊,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嘞。”
这些废弃河灯都会被处理掉吗?
她的那盏也会吗……
谢观玉递给他一锭元宝:“叨扰了。我想在此寻一盏旧灯,您不必费心,我自行找寻便是。”
老翁下意识咬了咬银钱,还未措好词答谢贵人,便见谢观玉已经挽好袖子,在竹筐中细致地翻找了起来。
潮湿黏腻的触感、令人作呕的气味,使他瞬间洁癖发作。
雪白的衣裳免不了溅上污水,变得肮脏斑驳,谢观玉怔了怔,脏过一次,之后便没什么不能忍耐了。
他专注地寻觅江雁锡放的那盏莲花灯,可是这本是风靡的款式,他打开一张又一张心愿、核对字迹,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老翁见他徒手翻找,不说手被浸泡得发皱,这样翻下去,迟早血肉模糊。他忙递上一双麻制手套:“公子,戴上吧,哪有您这样翻垃圾的?”
“多谢。”
太阳渐渐落山了,船夫打着号子,齐齐往岸上来了。
老翁劝道:“公子,我不能耽误工友们收工,况且,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河灯尽数收回来,你要找的那一盏,也许根本不在这筐里面……这钱,我也不收你的了。”
“抱歉,我再试最后一次,看完就走。”
谢观玉淡声应道,他不抱期望地将最后一盏几乎散架的河灯从废墟中剥离出来。
灯芯早已熄灭,他轻轻展开潮湿的纸页,墨迹已晕开了,属于她独有的字迹骤然撞入眼帘,比欢喜先来的是痛楚。
“……我找到了。”
谢观玉独自倚在桥头,衣服已污浊不堪,他放下因为挽起而尚且干净清爽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盏残灯。
那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字。
不是祈愿平安,不是恳求解脱,甚至没有她自己的名字。
干干净净,行云流水,写的是——
谢观玉。
……
谢观玉幼时养过一只狸奴。
那只野性未脱的猫在秋猎时误闯围场,谢观玉救下它。
他叫它小乖,那是他想出来的最亲昵柔软的名字。尽管它一点也不乖,锋利的爪子喜欢在他淡青的血管上摩挲,时不时便留下细小的、疼痛的抓痕。
从小被赋予沉重期待的谢观玉,自出生起就是用帝王模子浇铸塑成的,豢养宠物若倾注了几分真心,便如同精密的仪器中漏进了沙砾,是失格。
谢观玉第一次违拗了广明帝的禁令,瞒着所有人,将它带回皇宫,且放纵了自己的情感,虔心照料。
广明帝发现此事,是因为有一日,谢观玉手背上的抓痕再也难以掩饰了。
伤痕意味着对权威的侵犯,亦是不容许在他身上出现的,更何况是出自一只卑贱且不可驯服的野猫。
广明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却一反常态,没有半句训诫。
也许早在那时,他就预见了结局,要让谢观玉自己重重地摔一次跟头,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痛。
小乖越来越依赖他,他亦无法再忍受与这条“正确”道路共生的孤独,于是心存侥幸,他可以养好它、护它周全。
直到有一日,他回来时,小乖已在垂死挣扎。
它中毒了,口中不断呕出血来。毒液侵蚀着它的五脏六腑,叫声如厉鬼般凄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观玉脑中一片空白,似有什么轰然倒塌。
在没有绝对权力庇护时,他所表露的喜爱,只会给它招来祸患,至亲,血仇,都会死死盯住他亲手竖起的靶子。
他惊痛、惶然,唯一的念头是,不要让小乖再痛苦下去了。
“小乖……小乖。”
谢观玉轻声唤着,安抚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它扭曲可怖的脸上,手指轻轻覆住它的脖颈。
骨头被精准地折断了,他亲手杀死了它,那一瞬,全身的血也跟着冷了下去。
谢观玉死死攥住腰间的碎玉,血痕自手心蜿蜒而下,熟悉的疼痛令他恢复理智、清醒……
他不能再犯错了。
-
醉仙居。
“这么说,当初与夫人在一块儿的男人,实则是——”采薇惊声道,又飞快地压低了些,“‘小姐’?”
“竟真是我淫者见淫……”
甘棠怔在座位上,讷讷地为自己重新斟了杯酒,敬向江雁锡。
“当时虽义愤填膺,但现在回过头想想,为奴为婢久了,其实我积怨已久。一看见有让主子不好过的苗头,我便存了报复的龌龊心思,故意煽风点火、嚼舌根……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那么荒唐,最后竟是你受罚,阿雁,对不住!”
“都过去了,结束了。”江雁锡与她碰一杯,另起了个话头,“大家最近还好吗?”
茯苓道:“说不上来。从前服侍人惯了,乍一从府中出来,才发现之前被圈养的日子其实还不错,想要自己立足,就如进了斗兽场似的,差点给人生吞活剥了。”
“不过好歹是脱了奴籍。我们姐妹几个,谁不是自幼被家里卖掉的家生子?如今好歹出力做工,挣来的全是自己的,从前想都不敢想。”桑柔踌躇满志,谈起新生来眉飞色舞的。
“我没有那么厉害,还没找到工,暂时被无相寺收留了,里头的师太很是慈悲,能让我换口斋饭吃。”采薇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有些感慨。
“你们猜我遇见了谁?”
众姐妹齐齐看向她,好奇:“谁?”
“崔嬷嬷……”采薇摇头叹道,“夫人的骨灰与牌位都收在无相寺,崔嬷嬷出家剃度,一生都会守在那里了。”
饶是从前吃尽了崔嬷嬷的苦头,众人不得不公道地感叹一句,崔嬷嬷实在是忠,也许她的世界也很小很小,只有江念慈一人,连她自己都容不下。
“采薇,你不如跟着我出城看看?天大地大,又不只有江州!”
甘棠一拍胸脯,生起几分侠气,又忍不住有些八卦地看向江雁锡。
“对了,阿雁,你与那位贵人,可有再续前缘?”
江雁锡正抿了口酒,闻言忽然一慌乱,被呛到了,咳得脸颊涨红。
“没有哦……”她飞快地转移话题,“我也准备出城,去隔壁平安县,听说那里有个何姓女善人,开了家专门收容痴傻之人的善堂。我准备去做义工。”
直到她也变痴傻了,能有个容身之所,不至于曝尸街头。
众姐妹又叙了会儿话,直至月上柳梢,醉仙居快要打烊了。
“来,干杯干杯!敬我们惨淡的过去,敬我们辉煌的前程!”
最后一杯下肚,众人面面相觑,皆是笑中带泪。
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凑足银两,再在醉仙居大吃一顿呢。
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缘能再聚首了。
……
江雁锡抱着一篮山茶花、瓜果和纸钱,上山祭拜。
她已经仔细清理过坟墓,除掉坟边的杂草,在慧慈师太身侧,立起了一块新的碑文——江月晚之墓。
坟前竟已有了两盆温室里孕育出的白菊,点着供香,香火甚至还未燃尽,青烟细细地升着,祭奠之人也许还未走远。
江雁锡敛眉,警惕地循着地上的脚印看去,是个男人……
还未想清楚,一道熟悉的冷香便蓦然凑近,将她团团裹住。
谢观玉不由分说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下意识挣动,谢观玉闷哼一声,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可怜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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