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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雁记》

22. 22

一只鸽子的轮廓映在窗纸上,啄了啄窗户。

谢观玉推开半扇窗,鸽子灵巧地钻了进来,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上。

他解下缚在鸽腿上的铜管,倒出一卷纸条。

“辛苦了,鸽兄。”江雁锡摸了摸它的羽毛,抱着它回了鸽笼。

江雁锡回到桌前,棋局上黑白子交战正酣,她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希望再次落空,眸光黯了下来。

谢观玉拈起一枚黑子,很轻地拧眉。

“船家、稳婆、乃至所有知情人,都死了。且死亡时间并非集中在十一年前,而是断断续续,最近一人死于两年前。”

江雁锡的手悬在半空,沉默许久,将白子落在一处角地。

“这么说……是死无对证了?”

谢观玉薄唇轻抿,打入另一片白棋中。

“太干净就是破绽。只要查出任何一桩命案的蹊跷,就能够定他的罪。”

江雁锡紧跟了一子,试图将他困住。

“可我觉得,这些人并非是年漱石杀的。他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将旧事抹得这般均匀……只怕幕后另有黑手。而且,他多年来休养生息,也许除了那件事,再无把柄了。”

不多时,棋盘再次陷入僵局。

一时寂静,唯余烛花噼啪爆响,二人屏息凝神,彼此都找不到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急所。

就在谢观玉以为她已束手无策,准备计算终盘目数时,江雁锡忽然动了。

她放弃原来的战局,落了一手弃子。

“其实,你与年絮本身,就是最大的人证。”

谢观玉正色道:“纵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杀掉所有见过你们的人。否则,年漱石不必多此一举,令后宅完全与世隔绝。所以,只要你愿意——”

第二次见面时,谢观玉得知江雁锡被冤沉塘,便直觉此事不对劲。

他猜想江雁锡有不可告人的计划,可是又有许多疑点。

比如,她不计代价地想杀年漱石,为何迟迟不动手,反而要潜伏在后宅做丫鬟?

又比如,滴血验亲的阵仗闹得大,原本可以一举揭开当年之事,最后关头,她却又用自己的血来替,倒坐实了年絮的身份。

唯一的解释是,她想保年絮。

江雁锡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

“起初,我想杀掉他们三个人。可是,夫人也许是被强抢的,年絮……其实叫江煦,他当年也只是个孩童。我想入府,试一试他们的为人,夫人鲜少露面,我看不清楚,可是年絮并不是坏人……”

“可是在我看来,他们并非无辜。作为叛党家眷,他们亦有受益,换子一事若非配合,难以成事,此后更是窃走了你十余年的身份与性命,不是吗?”

谢观玉将黑子落下。

江雁锡垂眸不语,可是棋盘上的白棋却固步自封、节节败退,真一步步将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了。

眼见最后一颗黑子落下,她便彻底输了,却见谢观玉将这步棋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黑白双方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劫争。一旦开劫,便将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谢观玉凝视着这个即将形成的“三劫循环”,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罐。

“无胜负了。”他说。

他让了一步,强行和棋了。

江雁锡抬眼看他,又缄默地垂下眼去,心里拿不准他的意思。

“我会继续查下去。年漱石与你所说的‘幕后主使’显然有所勾结,只要做了,就必定会留下痕迹。至于年絮……”

谢观玉很轻地皱眉。

“抱歉,我不能放了她。只是作为被诛九族的附庸,鉴于她当年只是孩童,量刑时会留有余地。”

虽说理论如此,可法不容情。江左臣犯的是谋逆罪,所谓“留有余地”,也不过是给她一点慰藉罢了。

更何况,年漱石背后的那人……

江雁锡不愿谢观玉入局。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棋局,心乱如麻。

进无门,退无路,找不到干净的落点。

-

年府。

为了平息事端,年漱石不得不交还死契、遣散府中丫鬟与仆妇,偌大的后院骤然空了下来,没了人气,树木枯萎,连井也枯败了。

然而,年漱石、江念慈与年絮三人,日日处于高压状态下,空气里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随时会崩断,溅出血光。

恨意发酵,猜忌丛生,将人日渐炼成了蛊瓮里最凶戾的蛊虫,露出了嗜血的一面,只想互相杀戮、蚕食。

“我如履薄冰,尊儒重道,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当年,若不是你这不要脸的娼妇刻意引诱,我怎会抛弃妻女,犯下如此罪孽!”

年漱石双眼发饧,不过几日,已经瘦得脱相,一双精瘦的手却有力道死死掐住江念慈的脖子。

江念慈的眸中不再如菩萨般慈悲,凶光毕露,一剪扎在了年漱石的手臂上,鲜血迸溅而出。

“是,我为了活命引诱了你。可是,年漱石,你又充什么好人?当年答应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狗一样将我们母子设龛供奉的人不是你么?她回来复仇之前,你又何曾有过半分愧疚?”

江念慈露出讥诮的笑,笑容渐渐扩大,笑得太过肆意、夸张,几乎捧腹,绝美的脸也有些狰狞,眼睛里笑出了泪花,仿佛在看着一条肮脏不堪的狗。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却妄想做英雄啊!不过,是我瞎了眼,错看了你,也高看了自己……你们这些男人,自诩深情,原来喜欢的也不是这副皮囊,只想用我来填满你那可悲的自尊!”

年漱石猛地被戳破了痛处,攥紧了拳头,气得颤抖。“毒妇!闭嘴!闭嘴……”他死死捂住了江念慈的嘴巴,青筋暴起,可是她的嘲弄依旧从眼睛里直直地刺出来。

闭嘴!永远闭嘴——

年漱石忘不了那一天,江月晚抱着年絮投湖自尽,那一瞬,他胸腔爆发出了巨大的欢欣,数十年来,从未这样快乐过。江月晚死了、江左臣死了、江家曾欺压过他、能够欺压他的人全都死了!

而他活着,不仅活着,他平步青云,得到了从前不敢想的一切,权力,钱财,还有——江念慈!

可是,后来,江念慈与年絮的存在,成为他的威胁。他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人洞悉这个秘密,夺走他的一切……

于是,年漱石发现,原来江念慈与江月晚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长得那般像,就连生的孩子都如出一辙。什么云泥之别,什么明珠与赝品,不过是因为江念慈从前象征着权力、地位,而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不过如此啊。

年漱石开始后悔,他认定这是一桩诈骗、一桩阴谋!

绣楼里没有点灯。

年絮坐在黑暗里,面对着铜镜,听着传来的争吵、打斗声,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

斗得好啊。

无论谁死掉,都很好。

只要能结束这一切——

年絮看不见镜中的自己,他拿湿帕子一下又一下擦掉脸上、唇上的脂粉,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涂抹了十年的脂粉仿佛已经和他的脸长在一起,他越来越用力,带着恨意,粗暴地将嘴唇磨出了血,可是那血的颜色也像殷红的唇脂,恶心……恶心!

他犹记得,第一盒脂粉是江念慈亲手替他抹上去的。

那个把他变成怪物的女人,用那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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