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虫也想有人救救自己。

但很遗憾，没有。

膝盖跪久了，地砖的寒气直往肢节里钻，痛到蛰虫忍不住稍稍抬起膝盖。

“蛰虫，你说檀沉黛是入万书阁晚修，的确也有他玉令进入的证据，可你也听到了，派去的弟子并未见到他。”坐在左侧大椅上的檀芳芸出声道，“他如今也未回来，你还不说实话吗？”

欲偷偷变出另外两条腿的蛰虫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趴在地面，言辞诚恳：“回禀少家主，蛰虫实在不知，昨晚檀二公子只对我说要去晚修，想来公子又是去了别处，蛰虫是檀家人，不敢对少家主有所欺瞒。”

檀芳芸轻笑，笑得温煦良善，只是眼角处隐隐透着阴狠，待面对正中座的掌门时荡然无存，谦逊地点头致意：“恕芳芸叨扰，父亲早早听说二弟弟心境不稳，不免担忧，遂让我前来看望，一直不得空，昨晚前来，哪里想到二弟弟不在，苦等一晚未果，我也是担忧他出事，才命人请掌门前来，望掌门勿怪芳芸多事。”

和檀芳芸一块儿等了一晚的掌门，也在不苟言笑的脸上扬起温煦的笑，很是通情达理地说：“檀少主关怀手足，本尊有何怪之？”

檀芳芸瞥一眼蛰虫：“此奴虽狡猾，但生性胆小，适才一番威逼利诱仍不改口，想必说的是真话，二弟弟心境紊乱又彻夜未归，芳芸恐他出事，想恳请掌门派弟子搜寻。”

他说到这里，眉目低垂，袖掩半面，露出戚然之状，仿佛真是一位为手足担忧的好兄长。

然而衣袖之后，檀芳芸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地扬起。

昨晚暗士来报，说檀沉黛疑似失神散发作，离殿出走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不要紧，檀沉黛本就生出心魔，反正失神散发作，他只有死路一条，当然，若是他侥幸活下来，也只会是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

届时便可以亲手了结他，横竖都如意。

“既如此，本尊即刻便命人去找寻沉黛。”

檀芳芸微点头，眉间忧愁蹙起。

他当然忧愁，愁待会儿见到檀沉黛的狼狈模样该如何才能忍着笑意。

余光扫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蛰虫，檀芳芸又微不可见地撇嘴。

至于此奴……昨夜檀沉黛久久不归，还是他偷偷前往万书阁刷玉令以留痕迹为其遮掩。

待料理了檀沉黛，便再来结果他。

短短瞬息，檀芳芸已将所有事情都在脑海中过了个遍，之后该如何做场面事、又如何说体面话，一切都已经想好。

然而掌门派去的弟子，没过多久便回来了。

“禀掌门，檀师兄正在操练场上练剑。”

“什么？”檀芳芸不自觉拔高音量，引得其余几人侧目而视。

他歉意一笑，揉揉太阳穴，话语轻柔：“是芳芸失态了，二弟弟也真是，怎么不回堪虚殿一趟，神出鬼没的，让我担心一晚不说，还劳累了掌门。”

但另一只置于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肉掌里。

“檀少主言重，沉黛是本尊弟子，为他上心何谈劳累，只是他也的确不像话，自从准他能出堪虚殿后，他便……”

檀芳芸听不进一点儿掌门说的话，只是笑着，笑容里多了份勉强，尤其是在瞧见檀沉黛毫发无损地立在面前，冷漠行礼时，那份勉强险些就要变作一句责问。

「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二弟弟既无事便好，父亲和我便放心了。”

放心二字说得咬牙切齿，檀芳芸眼神中的杀意不加掩饰，他的手抚上檀沉黛的肩膀，眼眸阴沉沉，“二弟弟多保重，我有空再来看你。”

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

因檀沉黛彻夜无未归，且不知踪迹，掌门很是生气，限制了他的出入时间。

“公子，你也真是的，怎么敢彻夜未归？”蛰虫一边为檀沉黛上药，一边埋怨，“这下好了，你挨了顿鞭刑不说，出入也又有了限制。”

一点儿都不珍惜能够出堪虚殿的机会，就那么舍不得那位姑娘，什么也不安排好就离开，他怎么替他遮掩？

蛰虫越想越气，下手也不免重了些。

掌门吩咐，不准檀沉黛用法术治愈，说是让他铭记这痛，以免再犯。

蛰虫深以为然，蘸着药粉的棉团用力擦在背后的鞭伤上。

“蛰虫。”

蛰虫撇撇嘴，他才不会下手轻点，记住痛，才能记住教训。

“对不住。”

棉团悬在空中，蛰虫不可置信地眨眨眼，挪到趴着的檀沉黛的面前，认真打量着青年的表情：“公子，你说什么？”

“对不住。”

心里那点儿郁结就这样烟消云散，蛰虫眼眶一热。

“此事是我不对，我虽事出有因，但未顾及到你，幸而师尊未迁怒于你。”

蛰虫别过头，“就算公子你这样说，我也不会下手轻些，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这样不珍惜……”

“我对不住的只有蛰虫，你多次因我殒命，我不介意你如何对我。”

蛰虫久久凝视着檀沉黛，半晌，他垂下眼睫，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和你置气做什么？”

他下手的动作放轻了，满背的伤口让蛰虫难受不已。

他死后能复生，比起自己多死几次，他更见不得檀沉黛受伤。

自己带大的小孩，总归是自己多疼些。

有些回忆一想起，就忍不住黯然神伤，甚至于垂泪哀叹。

爱多愁善感的蛰虫又从檀沉黛自小离了爹娘开始想，想他种种不易，想着想着，上完药的蛰虫是抹着眼泪离开的。

檀沉黛趴着床上，脑海中回忆起昨晚的谈话。

「蠢后生，你可知你心魔因何而生？心思杂乱，剑走偏锋？笑话。」

「你的灵府是我见过最为纯净的，修行之路可谓坦荡，断不该生出心魔。」

「你的境界不能提升，这才是心魔出现的原因，明白吗？你只能止步化神，因为有人在你幼时封住了你的灵府。」

有人封住了他的灵府。檀沉黛神情凝重。

灵脉与灵府乃川与海。

灵脉吸收运输灵气至灵府，灵府储存化用灵气借以滋养，待到一定程度便能提升境界。

「有谁这么恨你？除却封住你的灵脉，你所运行的功法更是倒行逆施之法，能修炼到化神算你禀赋不差。」

一股无力涌上心头。

「所以，我们不如做个交易吧？」

「不相信，不愿意？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你回来找我的，等你验证完一切，你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对了，我暂且抑制住了你的心魔，别再修炼，也少动用法术，减少灵气入体，这是不让你心魔继续膨胀的唯一办法。」

愈细想愈不敢面对，檀沉黛皱眉，可又止不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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