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过青白，东南西北四山仍深陷幽暗中，却又亮着莹莹灯光。

现下并非早课的时辰，但整座蟾清宫已经苏醒，发出急切而无奈的声响。

林游青捧着井水往脸上扑，水还带着夜的凛冽，冻得她身体猛然一抖，彻底从睡意中清醒。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脸颊上的水，一边走向赵凌的茅草屋。

“砰砰”两声，她大力敲木门。

“赵凌兄？赵凌！快些起来了，再不起就要误了月典的时辰。”

蟾清宫每月五日都要进行月典，所谓月典，是每月都要举行的全宫集会。

月典这天，蟾清宫弟子需全体徒步攀登至万步梯之上的南山问天门，聆听掌门和众长老教诲，再由掌门的大弟子带着众弟子共同祭拜蟾清宫老祖。

做完这些往往要花费一个上午，而到了下午，弟子们便被允许和休沐日一样，可以离开蟾清宫，入尘世闲逛。

全靠下午的离宫吊着一口气，林游青爬上问天门时，广场上已经长满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与哀怨。

她和赵凌找到丁级弟子所在的广场最外沿的区域，站进队伍里。

钟声响，琴瑟鸣，广场瞬息静默，一声声清脆的鹤鸣回荡在问天门。

在鸟鸣中，掌门及众长老乘云而至，很像仙侠片里的演员，仙风道骨，虽神态衣衫各异，但一看就会让人发出“这是修仙者”的感叹。

掌门和长老们的发言内容深奥，晦涩难懂，满口之乎者也，没一会儿，被击退的睡意再次席卷而来，林游青昏昏欲睡。

再看旁边的人，无一不是睡眼惺忪。

广场一片死寂，只回响着催人好睡的声音，像是寺庙里单调死板的木鱼声。

林游青闭眼偷睡，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体都飘浮在空中时，周遭突然激动起来，人声如浪潮扑在耳边。

“终于要结束了。”

“只要等周大师兄上香祷告完毕，我们就能走了。”

“诶，周大师兄不是代表掌门拜访逍遥宫了吗？”

“那会是谁？”

林游青睁开眼，不知何时，本隐藏在潮湿冰冷的水雾之后的太阳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照耀着这座万丈高的南山之巅。

阳光璀璨地不真实，落在皮肤上的灼烧感却很真实。

“诶诶，来了！来了！”

“是谁啊！”

示意安静的钟声回荡，像震在林游青的心中。

“我的大老爷，是檀师兄！”

听到檀沉黛，林游青瞳孔一缩，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祭坛之上，被阳光染成金色的衣衫在风中摇曳，像是要飞向他身后湛蓝的天空。

当青年抬起眼眸的刹那，万籁俱寂，万物俱止，只剩下白衣、黑发，与蓝天在眼中喧嚣，面容干净到极致，眉眼分明，竟生出几分神圣。

附近的弟子们已经没有在交谈了，只注视着祭坛上的身影。

看那人转身面向祭台，面对矗立在天地间的石碑，高举酒筹。

礼乐声中，他冷淡的念诵声应和着。

待乐声止，酒筹倾斜，酒水泄落满地。

那道身影缓缓跪下，于是众人纷纷也跪下。

再次起身时，祭坛上已经再无他的身影，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许久没有看见檀沉黛了！”

“早听说他出关了，还以为要到新岁才能见到他。”

“檀师兄当真是仪表不俗，此次出关，他倒更有仙气儿了。”

无论是返回春原寝舍，还是出蟾清宫的路上，都逃不开谈论檀沉黛的声音。

林游青抿唇，在心中背起心法，企图隔开外界的嘈杂，但注定徒劳无功，檀沉黛三个字不停地往耳朵里挤。

檀沉黛、檀沉黛、檀沉黛……他哪里有你们说的这般好？

品性高洁？不染尘世？

天地间至真至洁的璞玉冰心？

林游青却只记得昨夜，他拿蛙蛙威胁她的恶劣模样，和这些牙酸夸张的溢美之词根本不搭边。

檀沉黛他分明是个……

“檀沉黛真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和她一样沉默了一路的赵凌，在他们排队等刷玉令出宫的队伍中忽的感慨。

林游青微妙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感觉，默默地往旁边挪开一步，不想和他挨得太近，虽然他说的是客观事实。

就在林游青以为赵凌和其他人一样要大肆赞美檀沉黛时，他意兴阑珊，长叹一声。

周遭人的眼神如刀纷纷戳在赵凌身上。

一师兄极为不善：“你小子叹什么气？”

赵凌笑嘻嘻，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叹我仙途无望，有檀师兄，我等注定籍籍无名。”

林游青下意识看向赵凌，他嘴边扬起苦笑，似乎是真的为这过大差距感到自愧不如。

可待林游青细看，触及他眼中古怪的悲悯时，才惊觉他话中深意，不是叹他，而是叹檀沉黛。

等出了蟾清宫的石门，林游青看了赵凌好几眼，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这会儿没人，你要问什么就直说。”

林游青就等他这句话，立刻顺杆爬：“赵凌兄刚才是在叹檀师兄？”

他二人走的是小路，人稀稀拉拉，三两一处。

“他可怜，所以我叹。”赵凌又倒着走路，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人喜欢天才，却不喜欢强到离谱的天才。”

“他是一面镜子，愈是优秀，就愈是能照映出他人的平庸与无能。”

“这样好的天赋，连我有时不免会生出嫉妒。”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是惆怅。

林游青听得懵懵懂懂。

*

结束月典仪式的檀沉黛回到堪虚殿中，蛰虫麻溜儿地上前替他褪去外衣，拿着一件并无不同的白衣给他穿上。

“檀公子，今日上午您需修习合体境心法上部，午时过后是研习特阶幻术，晚间需面壁思过。”

说话间，蛰虫瞟了檀沉黛的脸颊，用了药已经消了肿。

檀沉黛面无表情地跪在静室内，翻开厚厚的合体境心法。

守在门口的蛰虫思绪飘到了昨夜。

掌门忽然前来检查檀沉黛晚课，哪成想推开门，跪在珠帘后的檀沉黛并未如往日般迎上来，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掌门撩开珠帘一瞧，竟是合目睡去，气得威压外露，蛰虫口吐鲜血，被压倒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蛰虫你来。”掌门忽的轻声唤他，笑得和蔼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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