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春》
踏霄扬蹄带来轻微颠簸,她的后背和宋景玄的胸膛短暂地贴合在一处,她好似能感受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和分不清是谁的错乱心跳。
道路两旁的宅院向后退却,层层浓云被吹散,繁密的星子探出面庞,月色明亮。
晏星被宋景玄罩在怀里,风带不走他的气息,她只感自己整个人都在升温。
当踏霄的马蹄落在南郊的旷野,宋景玄猛地一夹马腹,喝了声:“驾!”
踏霄驱蹄,在连天碧浪中肆意奔腾起来。
晏星毫无预料,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芳草萋萋,风在耳畔奔跑,纵目望去但见一片绿色的汪洋。
种种皆乃她从未拥有过的快意。
楼阁堂宇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此处无有高深院墙,无有雕花车壁,唯见穹宇广阔,绿野无边。
衣袍迎风鼓动,晏星耳听着风声飒飒,心事被踏霄踩在蹄下,粉碎进绿色的草浪。
不知过了有多久,宋景玄带着她勒住缰绳,踏霄渐渐慢下步子。
晏星发髻被吹得散乱,神色犹带着几分怔松。
宋景玄歪过脑袋看她,唇角噙笑,束起的长发在疾风中张扬。比起往日在人前浑身礼数都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她,他倒更乐见晏星眼下这副模样。
他松开握住晏星的手,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星穹耀目,他嗅着夜风、绿意和她身上的气息,开口时嗓音微沉,“晏星...”
他唤着她的名姓,短短二字被念得缱绻无比。
草中虫鸣隐约,晏星敏锐地从他话音中觉出那被隐藏得极深的反常。她微侧目,声音很轻,似要融化在夜里,“宋景玄。”
她说得很慢,字字咬得认真:“你真的...很好很好。”
晏星偏过脸,盛笑的眸中倒映出少年的身影和他身后星斗,“只要你是宋景玄,就足够了。”
嗓间干涩,宋景玄只觉胸中情绪翻涌。他双眸晶亮,眼角微微下垂,注视着晏星却说不出话。
两人间距离更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皎月给他们盖上一层银色绒毯。
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草野空旷,天地间好似只余他们二人。
宋景玄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依旧生涩,却不似七夕夜那般带着股蛮劲,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碾磨着。那藏于无数个日月的情谊,如同一坛陈酿,深埋在他的心间,此刻又尽数融于这个吻里。
风卷碧浪,明月无言,踏霄悠闲地埋头吃草。
分开时晏星满脸泛红,气息不稳。脑中混沌一片,她平复着喘息,见宋景玄眸光滚烫。
晏星愈发地头晕目眩起来,她转回头,再度握紧了疆绳,听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
宋景玄将她拥紧了点,一连又在她唇角吻了几下。末了,他下颌搭在晏星肩上,轻轻地蹭着她。
他的发丝就落在晏星颈间,晏星没忍住轻笑出声,向前低了身子要躲他,“痒。”
宋景玄又将人给带了回来,非得这么贴在一处才行,话音颇带几丝委屈:“我不闹了,别离那么远。”
这也叫远?
晏星笑问他:“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宋景玄乖巧重复道。
音落,他果然不再蹭她,只静静拥着她。
月色很轻,他们身后是一整座繁华的都城,此刻却只想醉在草野中。
晏星抿唇,在万物细小的和鸣声中问他:“如何想起要带我来此处?”
宋景玄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这些天事务繁积,你也费了不少神。怎么样,这会觉着如何?”
踏霄将草啃秃了一块,慢悠悠地踏着蹄。晏星眸光向前,一时难寻出合适的措辞,思量须臾,说:“觉着...好轻快。”
像一只鸟,飞在无垠的天际,连风都是肆意的。
宋景玄默然一会,话音一转,娓娓淡笑着道:“我在山野间长到了七岁。山里头没规矩,我那些叔叔伯伯虽都认我父亲做大哥,平日却都如一家人一般。北卢散兵一来,他们便会携了刀剑下山去助百姓,包括我娘。”
他眺望着平野,眸中却倒映着丘山。
“我年岁小,在寨子里待不住,就拿了娘给我做的小弓,跑去林中学着大人射猎。景初那时更小,路都走不稳,硬是要拖着鼻涕跟在我后边,赶也赶不走。结果在林子里迷了路,把好好的衣裳摔得东破一块西脏一块,被娘找回去后挨了好一顿骂。也是亏得那山里头没有猛兽。”
听及此处,晏星不由逸出笑来。多年前的儿时,她亦曾听他言起这些,然已隐有几分模糊的回忆丝毫不妨碍她再欣然听一次。晏星在脑中描摹着那座山和那群人的模样,带着憧憬地问:“还有呢?”
“我六岁那年,爹送了我第一匹小马驹。我那时高兴坏了,有事没事都喜欢带它下山,再绕着山跑一段。山下的百姓大多识得我,见了我都笑着招呼,再塞与我一堆菜蔬让我带回去。”
“回山后爹见了却是不依,非要再下山把菜还给人家,却是抱了更多的菜回来,每每如此。”宋景玄摇头笑着,“叔叔伯伯们多是贫苦人出身,知道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打得了野味,总是先赶着送到山下去。”
“逢年过节,不是他们上来,便是我们下去,大家伙儿聚在一处,把平日里舍不得喝的酒也尽起出来了,很是热闹。我爹他酒量不好,明知娘不允他多喝,却还是耐不住嘴馋。每次一喝多,见了娘就像耗子见了猫,被大伙笑了也不觉丢人。”
他原道日子会永远这般过下去,睁眼便见山吐翠微,闭目便闻鸟鸣千转。白日跟着叔叔伯伯们练武,困倦了便躺在娘的怀里听她唱小曲。虽也有伤亡和流血,日子却依然显得平淡而又平和。
怎奈...家仇难解,国恨难消啊。
他母亲沈再青死后,宋凛领着余下的山匪归诚朝廷。他不像宋景初,年岁太小,许多事都记得模糊不清。寨子里的每一处他都记得分明,一切恍如昨日。
鹤京是金玉床,北地是梦中乡。
星子闪烁。晏星从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双唇几次张合,还没待她出声,宋景玄已就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方才浮动的哀伤就如一触即溃的影,转眼便找不着了。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郑重对她道:“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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