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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倒计时》

46.相逢往复

“……”

“……”

空气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如果不是楼下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池枝越差点以为时间静止了。

他没听见回应,心底不由一紧,抬眼望向身旁的老人。

金爱灿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平淡地问:“然后呢?到底给不给我看照片。”

池枝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女士,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金女士仔细琢磨两句,慢悠悠摇头:“我都没看过长相,就这么评价人家小伙子不太好吧。”

池枝越:“……”

池枝越无奈地笑了两声:“我是说你不介意他是男的吗?”

“我介意?哈哈哈哈,”金爱灿笑得假牙都险些滑出来,抬手扶住嘴角,“我都半只脚踏土了,天天介意那么多事干嘛,又不是跟我结婚。”

池枝越在心里预想过无数种回答,每一种走向,都带着沉甸甸的悲剧。

唯独这一种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握住姥姥布满皱纹的手,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暖意:“道理是这个道理,我就是没想到您思想这么开放。”

“我要你结婚,不是为了要孙子也不是催你。我就是想在走之前,看你有自己的家。”

金爱灿笑着,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被冬日暖阳烘得柔软。

她慈爱地抬手,轻轻摩挲着池枝越的头发:“小池啊,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希望你幸福。”

“姥姥……”池枝越喉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您对我真的太好了。”

“当然得对你好点了,不然你妈又该说我了。”老人开玩笑。

池枝越轻轻摇头,眼底认真:“不是的。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起,您就一直对我很好。”

金爱灿笑得淡然:“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咯。”

池枝越知道,她不会忘的。

金爱灿当了大半辈子老师,退休后依旧爱读书看报,八十多岁依旧思路清晰。

家里每个人的性子、习惯,大大小小的琐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上周刚提起他刚来家里时和许梦桦一起去水族馆的事,今天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金爱灿不想提自己的举手之劳,可池枝越一辈子都不想忘掉。

那天是他刚来新家的第三天,池友凤和许友康带他见这些亲戚。

大人在客厅聊天,他拉着许梦桦在里屋玩小乒乓球。

小球无意间滚到门外,池枝越去捡,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议论声。

“你就不怕他是个白眼狼,长大后吞了你们那些钱啊?”

池枝越当时整个人一僵,完全不敢动,不敢去看那边说话的人是谁。

他只听见池友凤当即反驳:“什么叫白眼狼,你认识人家吗就这么说人家小孩啊?我跟他相处了好久了,他性子很好的。”

那亲戚咂舌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演的呢?”

池友凤语气不大好:“我今天才发现,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别说我说话难听,我都是为你好,就算你们不介意血缘关系,他头发都是白的怎么说?带出去你让我们怎么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养私生子呢。”

许有康当场炸了,粗声打断:“又不让你养,叽歪个毛啊。”

“唉老四你这话——”

……

池枝越静静靠在墙角,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理解亲戚的戒备,家里凭空多了一个陌生孩子,换做是谁都会心生警惕、心存顾虑。

可那一刻,委屈还是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周遭的光线仿佛瞬间黯淡下来,浑身血液一点点变冷,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想连累养父母因为自己受非议,但现在的他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不必要的厌恶。

他只能迷茫地站在原地。

直到,有一只手摸上他的头发。

逆光里,是鬓角染着几缕银发的老太太。

她垂眸慈爱地望着他,掌心温热柔软。这点细碎的善意,正好破开了冰冷压抑的氛围。

恰好这时,许梦桦疑惑他捡个球怎么这么久,蹦蹦跳跳跑了出来,一看见姥姥,瞬间扑上去亲昵地撒娇:“姥姥!”

软糯的呼唤落下,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老太太冷冷剐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点肃穆:“别的我不管,再让我听见你们说那种骂小孩的话,就别怪我骂你们了,你们也知道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

客厅里的人瞬间蔫了,小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姥姥转瞬收回冷意,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

她牵起许梦桦的小手,若无其事地朝池枝越轻轻点头:“好孩子,跟姥姥过来,姥姥给你们拿个好东西。”

池枝越乖乖跟在两人身后,走进里间小屋。

金爱灿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他和许梦桦手里。

那是两条金项链,吊坠是小巧的动物造型。

许梦桦的是小熊,而给他的,是一只小狼。

池枝越瞥见吊坠下方刻着的金价,当即吓得把盒子推回桌上:“姥姥,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只是个外人,怎么能拿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唉,你都姓池了,怎么可能是外人呢,”金爱灿笑呵呵地说,“当外人也行啊,你把姓还给你妈吧?”

池枝越窘迫地低下头。

老人不由分说,伸手握住他的手,重新把盒子塞进他掌心。

她望着他,语气温柔又笃定::“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安心收下吧。”

那天的黄昏很美,云霞被染成浅淡的橘粉,层层叠叠,像被晚风轻轻熨烫过。

美得像那条被他珍藏多年的项链,美得和现在一样。

“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池枝越垂眸看着掌心,声音轻得像风。

金爱灿呵呵一声:“你是该记那几个说什么,他们再说你,你告诉我,我来上两棍子就老实了。”

池枝越:“?姥姥你还是个暴力老太啊。”

金爱灿复杂地望着池枝越,意味深长地说:“小池啊,你和梦桦有个很大的区别,你知道是什么吗?”

池枝越:“性别?”

金爱灿:“……废话。”

“我是说,你比梦桦要看我们脸色。”

金爱灿说着,捻起池枝越几缕偏浅的发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语气不悦:“你看你,非得为了合咱们的群染成这颜色。啧,我看到这颜色就心里不舒服。”

池枝越顿了顿,解释说:“一开始是这个想法,但现在染头发是要给许梦桦开家长会,不然总有人问我为什么和梦桦不一样,有点烦人。”

老太太压根不想听这些缘由,敷衍摆了摆手:“嗯哼,我耳背了,听不清。”

池枝越对金女士向来没招,笑着按摩她的肩膀:“每到这时候您就装耳背,刚才梦桦在大门口喊你你都听见了。”

金爱灿:“小孙女喊我我不回应,我不就成了嘉豪了。”

池枝越:“……您少跟梦桦看手机了。”

再是一番闲话过后,池枝越拿出手机,翻出他和骆野的合照,递到姥姥眼前。

金爱灿细细打量照片里的人,越看笑得越开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长得挺有精神的啊,看这眼睛,是猫科的吧?”

“嗯嗯,豹猫,”池枝越握着手机,笑着回答,“他性格特别好。”

“你怎么跟他认识的啊?”

“同事。”

“你追人家的,还是人家追你的?”

“也不算追,就这么自然在一起了,现在是我在追他。”

“什么意思啊?”

“就是……”

……

一老一少就这么倚在阳台,慢悠悠聊了许久。

池枝越说着他的心动,他的遇见,他们两人相处的故事。说骆野上班时的为人,辞职后的摄影作品,说他拍摄的视频,说他那些细小的故事。

譬如在他们见面的时候,骆野总能及时发现他是不是渴了,然后提议去买饮品;遇到天气不好,骆野的包里总会有一把雨伞备用;譬如路上偶遇意外事故,骆野总会默默上前搭把手,事后再不动声色拉着他悄然离开。

全是琐碎又寻常的小事,却完完整整勾勒出骆野的品性。

骆野是一位很适合做伴侣的人,他懂怎么去对别人好。

有些不能和其他人说的话,池枝越都袒露给了金爱灿。

金爱灿也曾深深爱过一个人,年轻时也曾有过情短纸长、静待佳期的热烈。

她明白滔滔不绝说着这些话的池枝越此刻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是沉寂深海骤然掀起的汹涌浪涛,夹杂着不寻常的温柔缱绻。

世间风物沦为那个人的背景,落进心底再也挪不开了。

“真好啊。”金爱灿看着池枝越俊俏的眉眼,忍不住说。

池枝越看着她:“什么?”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金爱灿摸了摸池枝越的头发,“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池枝越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对着吹来的风,轻轻弯起了嘴角。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十几口人围坐在提前定好的包厢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过年的热闹与暖意。

席间,池枝越悄悄点开骆野的朋友圈,没有新动态。

他想,骆野大概也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就收起了手机。

凌晨一点,一家人终于结束聚餐,回到了家。

池枝越躺在床上,正刷着手机,屏幕突然弹出骆野朋友圈更新的提醒。

他立马点了进去。

骆野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他手里握着一根点燃的仙女棒;对面蹲着裹着红帽子、厚羽绒服的骆芃,脑袋微微低着,手里也攥着一根仙女棒。

第二张应该是中午拍的,橘猫蹭着骆野的白球鞋,仰面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第三张,是年夜饭必备的鱼形发糕,寓意着岁岁年年,年年有余。

骆野简单地配了一句话:【新年快乐~新年霉运退散,好运常来~】

池枝越点了个赞,评论道:“我发现图片里有个小问题。”

池枝越不知道骆野那边有多少人给他评论,但他发出的这句话,骆野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回复他。

你可以质疑导演系的编剧能力,不能他们的审片能力。

不出所料,不过两分钟,骆野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嗯?什么问题?构图吗?”

【池枝越】回复【骆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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