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戟止鸽(破镜重圆)》
帐内烛火亮到了清早。
焉明山一直劝戟琮去歇着,他没应,仍坐在榻边握着辛鸽的手,
缪儿将湿帕子从她额上取下。辛鸽烧已退,人却未醒,呼吸绵浅。
“药和粥已经喂下去了,可她方才一直喊冷,蜷着不肯动弹……”
此时入秋,黄土高原风硬。但厚褥加身。不至于让人冷成这样。
缪儿瞪着戟琮,诘问中带恨意:“你是从何时开始起意的?”
文乞忍不住低声喝止,让缪儿注意对主公说话的分寸。
缪儿将帕子摔进盆里,目光如刺,“若非主母相救,他能当上什么主公?你们把她掳来的时候,可想过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戟琮沉默,脸色紧绷。忽闻榻上传来吸气声。
戟琮立刻将人都赶出去,伸手去拉被角。感到底下的人死拽着。他手上用巧劲,将辛鸽从层层叠叠中拽了出来。
她眼皮薄,因哭得太久透着青紫色。戟琮伸手一摸枕头,布料全部被浸透。
她头颅眩晕,人却还打着战栗。双手环住身体,想留一点温度。
戟琮将她的脸扳正,她眼中是空茫的寒寂,
他看着看着,心中倏然明了。
“你当他是被老皇帝逼迫,可他本就不是好人……”戟琮字字诛心。
辛鸽身子一抖,嘴唇哆嗦,“他说...如若抗旨,郎家上下都保不住......”
“我不信你没怀疑过。”戟琮双手捧住她的脸,“当年他取血时的贪婪眼神,分明也想分一杯长生不老的羹。”
“他就是老皇帝求药的伥鬼!”
辛鸽愣愣地看他,泪水早已干涸。
戟琮知道她痛,他就是要彻底打碎郎季远在她心中的影子:“你生性少事不喜争,他用这点瞒了你多少腌臢事?他那些神机妙算,哪次不是你替他夜观星象、推演天机?他踩着你的心血往上爬,如今大难临头,将你弃如敝履!”
他冷语不歇,句句逼人。甚至带着积压多年的嫉妒。
辛鸽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她牙齿咯咯作响。不知为何会这么冷,骨缝都渗着冰。心也像被人剜过几刀。
如今家回不了,共度九年的夫君是个小人,天地之大,她竟不知还能抓紧什么。
除了眼前这个热得如火炉般的男人。
“我好冷……”
她不敢再往下想,本能靠近唯一热源。颤抖着缩进他怀中。
戟琮眼里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收紧手臂,抱得没留余地。
“我来暖你。”他贴着她额头,情意绵绵。“我来给你暖着...”
他懂得趁虚而入的时机,于是口不择言地编织着网,将她缠绕。
“我要你,也求你要我。此生只认此一念。”
随后的日子,西北的天气都极好。
不知是不是那夜取暖起了作用,辛鸽对他慢慢有了回应。
白日里,戟琮会让她在帐前看他练兵,弯弓射猎时,肌肉紧绷着。箭脱弦前,他的视线总要往帐帘那边瞄一眼。
闲下来,他会把汉家兵书拿给她,装作不懂,让她讲解。
她边指点边恍惚。
从前郎季远总将她所知所学据为己用。而眼前这个,却在练兵场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话立为倚仗。
唯有一点不好,辛鸽的身子还是畏寒。
戟琮为此寻遍部族医者,甚至沿路掠来几个游方郎中,结论大同小异:是高热后的体虚之症,需慢慢调养。
夜色澄阔,远岭是青黄色。枯草气息让人不自觉放松。
辛鸽坐在一条渠边,缪儿回去给她拿水囊了,四周静悄悄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一股热气。
戟琮套着单薄的坎肩,衣襟大敞,露出胸膛,发梢身上都带着水汽。
辛鸽转头瞥他,轻轻提醒:“夜里风凉。”
他状似无意从焉明山手中接过自己的披风,然后挥手示意他走远些。
“无妨,刚练完兵,去河边冲了凉回来的。”
将披风罩在她身上,他蹲下身,胸膛肌理分明,若有若无蹭过她的耳尖。
辛鸽斜睨他一眼,对他那点心思洞若观火。
他无辜笑笑,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星星格外多。”轻声道:“你肖属龙。二月初七。那你的本命星宿就是离我最近的参宿。参水猿。”
辛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他竟也懂得如何算星宿。
戟琮深深看着她,“参宿西沉,斗宿东升。紧追不舍,永远在同一片天幕下纠缠。”
辛鸽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脚下的白沙。
“让缪儿回云州吧。我早前为她说好一门亲事,女子年华耽搁不起。”
戟琮脸色淡下来,随手拨了拨苇草:“何必舍近求远。我看她与文乞颇为投缘,年岁相当。方才来时还见文乞拦着她,给她塞了副玛瑙耳坠子。”
他看了辛鸽一眼:“文乞跟我多年,话不多最是靠谱。两人既有意,你来为他们做主就行。”
辛鸽额头轻磕了一下他下颌,无奈道:“我如何做主?他是赫氏的家臣,将来必有贵女做正妻。缪儿虽是我的陪嫁侍女,但生性直烈,不好与人共事一夫。”
戟琮闻言,静静地看她,等着下文。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只好轻声道:“放她走就好。我已经,好多了。”说完,主动把头枕在他胸膛上。
戟琮一股暖意涌上来。他明白她的好多了不止是说身子,更是在说心中不再想着推开他。
他心中有团火在烧。将身子贴紧她,清爽皂角与男性气息围上来。
“那……”他手穿过来,在纤软的腰上揉按,而后嵌入怀中。
“你想么……?”
精壮的手臂撑起,脸侧摩挲她的鬓角。
极尽引诱。
星空下,两人眼神对上。
他眸色幽深,爱意与欲望如火交织。她知觉沉沦,本能追逐那热度。
良久,她忽然笑起来,梨涡浅浅。“你抱着我回去吧,午睡时你弟弟又来缠我玩儿,吵得人好倦……”
戟琮似是在思考。
随即笑得明亮,露出一口白牙:
“好,我抱你。”
几十米帐子后,赫珠云站在暗处没动。
只见两人在月下交颈私语。随后戟琮就起身,将那女人打横抱起,往王帐走去。
年轻的背影蓬勃而急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旁的贵族女伴小心安慰道:“姐姐别看了,这女子怕是今晚后,就不再是外人了...”她停顿一下,满是不解:“我听说那女子在南黎是嫁过人的,甚至年纪已过三十……”
赫珠云想起辛鸽皎洁如玉的脸,讶异的回头。
另一个贵女语气轻蔑:“这妇人白日跟主公去练兵场,对阵型指手画脚,说骑兵与步兵脱节。主公被迷了心窍,当真重新调整阵型。”
西煌女子向来地位不低,话语亦有分量。
可一个人妇尚未入帐,却已在戟琮面前,占据了从未有过的位置。
赫珠云收回目光,后背挺直:“回帐吧…”
此时王帐内,暖光摇曳,身影交缠。
“我永远也不会背弃你。”他凝视她,“你呢?”
这是他攀上巅峰时唯一的念头。
她急促喘息着开口∶“我亦不会……”
四字如飞絮,被夜风吹走。
梦总会醒,摇晃的烛火消失。
肌理相贴的喘声远去。暖帐变为坚硬硌人的御案。
青年身上皂角香的记忆,化为齑粉散去。
永远有多远。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整整五年由怨怼垒砌的高山。
五年后的现在,这张脸轮廓更深,俊美更甚。却再不是月下求她垂怜的青年。
——“你觉得,你不算背叛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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