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
薪火燃尽,张定钧的“舍利”终于现世。
灰烬中,一枚小小的、宝石般的晶体流萤闪烁,在黑色的焦炭里发出幽冶的暗红光芒。
众人都好奇地凑在大鼎的周围往里面望,却不太敢直接上手取。最后,是平复下来的玄清子探身进去拿了出来。魏无功想拦她,她说了声“无妨”,取了晶体摊开手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质地特殊的弹弓形楔子,在阳光下射出内部精密的螺旋纹路。李在宥看了半天,在脑海中翻阅自己见过的三棱形物品,感觉既不是飞镖,也不是改锥,像是某种不太常见的机械工具。
“这是……转轴?”赵元贞猜了一个。
“很接近,”玄清子说:“这是一种机簧装置,不过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做‘偃芯’。”
“偃芯……有偃芯那就也有偃师……”赵元贞抬头,和李在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想起了些东西。魏无功看着他俩眼神交锋,看不懂,有点羡慕。
“这东西的质地,跟光明血的不完全一样,”沈仓指着偃芯中间的部分:“里面一圈儿一圈儿的纹路,看着眼熟。”
“这好像是……蚕茧?”魏无功不确定地说。
“没错,”玄清子看了他一眼:“就是蚕茧。”
“原来这东西,是含在蚕姑口中的随葬品,在山洞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可能是她生前的东西。”玄清子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是你偷偷拿了去卖了,没想到,最后原来是在他手上……”
玄清子对着众人,说出了她和张定钧相识的故事:
二十年前,彼时的易州还是辽占区。
铁骑踏碎沃野,安土重迁的人们却不肯轻易离开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辽军一波接一波地掳掠粮食和人口,手无寸铁的村民只好纷纷逃到蚕姑坨避难。
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辽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当时坐镇易州的,正是风头正劲的少年将军张定钧。他立即遣了一支小队,上山拿人。
然而,上山的辽军意外发现,蚕姑坨里三层外三层修建了好几圈低矮的土城墙,一层城墙对应一层机关,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
先头折了两支小队,张定钧破口大骂,给后进去的队伍配上了正儿八经的攻城器械。然而时间过去月余,始终破不了局。
“将军,那个山上有宋人请的鬼……”回来的小兵满脸挂彩,尿了一□□,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放你妈的屁,”张定钧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喊出一句“老子亲自去会会!”带着人骑着马直奔蚕姑坨而去。
刚走到山下,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马蹄走在乡道上,发出“叩叩叩”的音响。
“空心的?”张定钧下马,对底下人招招手:“挖开看看。”
几个小兵一通挖掘,在地底下发现几个空水缸,都是农民家里常用的款式,按照特定的规律排列着。
张定钧围着大水缸转了两圈,虽然没完全看懂原理,但是也大概猜到了:这是传音的话筒。他们在这里的响动,山那头没准儿早就听见了。
他眼睛提溜一转,仍然让前队车马沿着正面山门的路线往前,自己带着小队人马,用布包了马蹄,绕道后山。看到一圈低矮的土墙,便知道到了小兵口中说的第一重关。
马蹄越过围墙的时候,张定钧心里疑惑了一阵儿,这种高度的墙体既不能拦住车马,也挡不住炮火,更蓄不了水,何必做它呢?然而马上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就在他们大部队最后一个人进入墙内的那一瞬间,突然面前一阵飞沙走砾,黄土地上的尘土扬起,带着初春满地的旧叶,糊了人的眼睛。张定钧艰难地眯着眼,听见风中传来传来凄凄厉厉的呜咽,像是有鬼在哭。
众人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又是一阵鬼影晃动,密林里面冒出数道人影,张牙舞爪向他们扑来。一时间,人马俱惊,下意识就想着四散逃开。
“都给我站定了!”张定钧爆喝一声,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弯弓搭箭,对着对面影影瞳瞳中的一个,“嗖”一箭射出。
一阵皮肉交响,他知道自己射中了。
一个浑圆的东西一边嚎叫一边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猪。
“哼,装神弄鬼。”看边上的几个兵七手八脚将野猪大卸八块,砍成肉泥,张定钧一声冷笑,抽刀循着那野鬼的声音走过去。
绕过藤蔓缠绕的风箱,只见两旁的老树上挂着几个碎玻璃镜子,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估计就是它们折射的光影。他举起刀,对着树干轻轻一劈,那老树枝就“咯嘣”一声碎了一地。原来,这树干被人掏空了芯子,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张定钧也算是见多识广,在某本兵书里读到过这叫“风吼木”,是一种设置迷障的小技法,破了这第一道关。
“不过是砍几棵树养几只猪的江湖术法,就给你们吓成这样,丢不丢人,”少年将军瞪了一圈下属,很是倨傲地重新跨上马:“走吧,我倒是要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把戏。”
很快,一行人就接近了第二道土墙。沿路上,张定钧发现草垛子里面藏着小碗,装了些盐巴和食物,估计就是山民用这些东西吸引力来野猪的。“所以说,山上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人嘛……”张定钧思忖着,之前的小兵说得太神乎其神,还以为上面是多大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没想到到头来,是靠的野猪野狗在打架。
想到这里,张定钧有点恼,自己的人就是被几只野兽吓成这样?等他抓了设局之人,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道围墙较第一道稍高一些,里面是蚕姑坨设置的类似耳城的城防,铺了平地,设置了两边的栈道和沟渠,看着像是能够放滚石檑木的装置。这有点出乎张定钧的意料,一群山野村夫,什么时候学的兵法,难道山城内还有军队不成。
因为有了正山门的疑兵,此时蚕姑坨的布防都集中在前面,后山只有几个老弱在临时搭建的岗亭值守。张定钧老远就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举旗子晃了晃。少年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看着他恪尽职守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想那巨石木动辄千斤重,几个老弱病残哪里扛得动?
他吹一声口哨,驾着快马,打算直穿耳城。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的队伍正前方有几道吨重的大门,竟然正在徐徐打开,而推门之人,不过三四个垂髫小儿。
“散开!散开!”张定钧连忙喊。滚石和木桩“轰隆隆”落下,张定钧提着一口气,调转马头,左右突奔,才堪堪躲过,勉强冲到门下。回头一看,大队人马陷进去了一半。
“他妈的……”他抓鸡似的提起一个小子,厉声问:“后山有多少人?有没有军队?”
小男孩儿吓得一声不吭,只是哆嗦着摇摇头。张定钧大手一挥,将他扔在路边,看他屁滚尿流跑了也懒得去追。是他自己大意,杀几个老头儿小儿泄愤也没什么意思。
缓过劲儿来,他往门后头看,是一排排结构精密的木质齿轮,连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轴承、撞木、飞炬,全套装置不用一颗钉子,只用榫卯嵌套,古朴中透着机巧。有人在这里精心设计了一套平衡卸力的机关,使得厚重无比的巨大闸板和重门,耄耋老人和尚未及笄的幼儿也能轻松开合。
“好啊……”张定钧咬着牙说:“有点儿东西哈。”
他年轻气盛,又负着气,已经顾不得后头的伤员,一门心思想把设局之人揪出来杀之后快,于是干脆甩开后面大部队,快马加鞭一人冲在前头。
沿路只埋伏了个把村民,有些两侧栈道布防安置的转射机和藉车,这些攻击对于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张定钧来说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过了耳城,就是后山的山门了。
张定钧抬头,看山巅蚕姑殿的瓦楞在太阳下闪着一片光华,山门后面是万亩良田,种着四季的蔬菜和麦子,四散几个零星的水塘,在日光下头碎金粼粼。
就这地方,即使在山脚下铁桶般围上十年,怕也是能自给自足,给他气得牙痒痒。
蚕姑殿的山门三门并立,分别名为“无相门、空门、无作门”,对应着人间“贪、嗔、痴”。张定钧不懂什么“谦逊入道”,只知道自己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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