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卿在剧组一呆就是一整个周末，直到星期日才离开。

冬日的天阴沉沉的，谢予薇派郑军将陈卿送走，这边刚下戏，就罕见地接到了沈舒媛的电话。

这阵子谢予薇忙，有些时日没在三人群里聊天了。

“谢予薇，这么大的事你是一声不吭啊？”沈舒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要姐们帮什么忙？”

谢予薇听得莫名其妙，眉头微微蹙起，问：“出什么事了？”

沈舒媛诧异地问：“你不知道？”

“你加拿大那个弟弟回国了，起诉你哥要求重新分割你爸的遗产。”沈舒媛说：“就今天下午的事，你没看新闻呐。”

谢予薇霎时间愣在原地，兴许是冬日里的天气冷，她能察觉到手指顿时凉了下来，寒意从指尖蔓延，一路向上，冻住手腕。

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随着扑涌而来的冷风贯入喉管，像是积水的棉花堵塞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与烦闷裹挟在一处的，是从未消散的怨气。

每当这两兄弟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身边，积攒的恨意就如同深入骨髓般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将那一束好不容易开始期待春天来临的花朵给毒烂，硬生生地枯萎。

说起来谢予薇还真的不知道这事，前几天言铮说那两兄弟要回国，她还以为只是寻常提点，哪料到那两兄弟回国这么快，分明就是冲着她家的财产来的。

也不知道谢楷能不能应付，谢予薇心里担心，可现下人在片场，也走不开，她一时半会儿毫无头绪，只能应付完沈舒媛，径直给宋廷打了通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明天言铮有空吗？”

宋廷顿了下，显然奇怪谢予薇怎么会将电话打到他这儿，恭敬地说：“言总明天下午有空。”

谢予薇闭了闭眼，知道自己这样示弱很伤自尊，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问：“能让他来见我吗？”

“好。”

隔天下戏，谢予薇就如愿在房车上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言铮。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西斜，从车窗斜射进来，在车内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言铮坐在沙发上，身上的黑色羊毛衫衬得整个人清瘦了些，眉目间的疲惫未减。

言铮看上去比她还心急，见她回来连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言铮。”

“我原谅你了。”谢予薇身上还穿着戏服，今天又补拍了两遍上周的那场宫变戏，谢予薇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层干涸的血浆，褐红色的痕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叫她整个人远远看过去，像一株在雨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山茶。

言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在意外之余，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

谢予薇求得很直白，“你帮帮我。”

“小薇，先把戏服换了。”言铮拿起身侧的羽绒给谢予薇披上，指腹轻轻地蹭过她的指尖，碰到那冰凉的温度，没忍住皱眉，“这么冷的天，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谢予薇顺从地将羽绒服穿上，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一旁换上常服。

等到换好衣服出来，言铮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

言铮问：“你叫我来，是因为那两兄弟，对吗？”

谢予薇咬着唇，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哥不需要你来求，小薇。”言铮实话告诉她，“他若是碰到这些事情也需要我，他根本坐不到这个位置上。”

“但我无法确保万一。”

“言铮，帮帮我。”谢予薇拉住他的衣角，思绪一片混乱，“如果我哥需要帮忙，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坐视不理。”

明明前几天还在高高在上地闹脾气，如今自己的思绪还没理清，就这样发生了这样的事，谢予薇也不想再想明白了，倘若言铮愿意帮忙，她就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好了。

反正她本来也是喜欢言铮的。

“你看，你又在自以为是。”言铮皱着眉，起身去拿了条湿毛巾，拧干，细致地替谢予薇擦去颈间干涸的血液，“我们什么关系？”

“我们是夫妻。”谢予薇顿了下，没说我们还在冷战。

“小薇。”言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已经结婚了，无论谢家遇到了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他低头，牢牢地锁住她的视线，“你只用保证你的安全，不要离开安保的视线。”

“好好地把这部戏拍完，好吗？”

谢予薇抿了下唇，生硬地点了点头。

“下戏了？”

“嗯。”

“我送你回去。”言铮问：“吃过饭了吗？”

谢予薇讷讷地点头，“吃过了。”

“那回去好好地洗个澡，睡个觉。”言铮伸出手，知道她此刻心情不佳，克制着力道，很轻地揉了下她的手，“别的不要多想，一切有我。”

“现在先回酒店，洗个澡。”言铮柔声说：“再早些休息，明天是不是起大早拍戏？”

洗澡并没有冲去谢予薇一身的烦闷，谢予薇心事重重地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言铮正坐在床头，翻看她的剧本，发出沙沙声响。

“小薇。”言铮听到动静，放下剧本去看她。

谢予薇说：“睡觉吧。”

言铮问：“我陪你？”

谢予薇拉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言铮依旧坐在床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看。

她看出言铮在放低姿态向自己求和，说来也奇怪，年少时总想着和言铮作对将他踩在脚底，而今面对言铮这样细致入微的关照，谢予薇头一回生出些无措来，她微张着唇，说：“言铮，你不必这样。”

“你明天还得上班，早些回去。”

“那我不上床。”言铮柔声和她商量，“我在这里陪你睡着，好不好？”

谢予薇在他灼灼的眸光里乱了心神，她吞咽了下，说：“你这样看着，我睡不着。”

头顶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言铮问：“明天几点的戏？”

“早上九点。”

“那还来得及。”言铮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他笑看她，问：“现在才九点，我们聊聊？”

他们是该聊聊了，言铮自认为过了这些天，他们都给彼此留好了思考的时间。

谢予薇愣了下，从床上撑起来，寻了两个枕头垫着，靠在床头，问：“聊什么？”

身上真丝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大片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山茶花的清香，言铮在心神意乱中沉默了几秒，鼓起勇气，问：“小薇，要是没有周自恒的话，你会喜欢我吗？”

平稳的呼吸短暂地漏了一拍，大脑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先于理智一步，下意识地做出了答复，她哑声说：“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言铮未出口的话语悬在了喉间，他怔愣片刻，说：“我是说没结婚的时候。”

谢予薇回答得很确定，“不会。”

言铮的眼神暗了暗，自认般点头道：“也是。”

“你以前那副臭样子，谁喜欢啊？”谢予薇轻嗤一声，“我都怕挨你近些被你训斥。”

言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想象弄得摸不着头脑，他镇静地说：“我觉得我的性格一直没变过。”

谢予薇拉起被褥，头埋在被子里，在被单摩挲声中点了点头，“嗯，你一向看着温柔，也清正。”

言铮追问道：“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谢予薇没有犹豫，“喜欢。”

“那现在呢？”话语在某个节点微妙地停顿了下，言铮生涩地问：“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你还喜欢吗？”

胸腔发出快节奏的擂动，每一声吨响都在逼迫他去面对自己始终在恐惧的事实，呼吸的氧气堵在喉间，摩擦出昭然慌乱。

言铮不知道，要是谢予薇摇头，他该怎么冷静地站起身，再心态平和地离开这里。

他看见谢予薇又点了下头。

“喜欢。”谢予薇叹了口气，说得很坦然，“我可以接受你内里的模样，和我从前猜的一模一样。”

言铮知道，谢予薇从前总认为他虚浮，言铮自认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感慨谢予薇识人的能力，他点了下头，“你看人很准。”

“是很准，”谢予薇目光深沉地看向他，“但是言铮，只有这么一次。”

我能忍受你的欺骗，只有这么一次。

“对不起。”

“你该早点告诉我。”谢予薇仰着头，眼尾的余光瞥见他下颌的胡渣，“以后不准这样了。”

“从前刚结婚时，闭口不谈，怕吵架。”言铮的手探入被子里，在被子下勾起谢予薇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指包裹住，轻轻地揉了揉。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头看我，更不敢说。”言铮温吞地说：“我又开始怕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会疏远我。”

“像小时候那样。”

谢予薇不置可否，“我小时候是很讨厌你，你老摆出一副大人模样教训我。”

“现在也是。”

言铮连忙说：“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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