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臣妻》
谢慈琅离席后便觉得身子有些沉。
放缓脚步回房后,她坐到榻上歇了歇,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绣棚,想将剩下的兰草绣完,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兰花叶也起了重影。
“小姐!…”绿枝脸色一变,忙伸手扶住身子微晃的她。
伸手一探,额头滚烫,不由吓了一跳。
“我去叫大人…!”绿枝收回手急忙转身,却被谢慈琅拉住衣角。
“不必去那边惊动老夫人。”
“风寒而已,”她声音虚飘却还撑着稳:
“你去小厨房煎些姜汤来,我喝完发了汗睡一觉,明个儿便好了。”
自从那天之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太子步步紧逼的目光、两人之间古怪黏稠的氛围,都好像只是她做了一场梦。
她心里清楚,无非是宫里那夜受了惊,又逢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大悲大喜之下寒气入了体,蔫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还是压不住病倒了。
这些事,压在心里最安稳,她不想和旁人解释,生出无谓事端。
绿枝看她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尚可,心稍微往肚子里回了回,忙去煎药。
端着姜汤转身时,她瞥了一眼小厨房纱橱中那不甚起眼、堆躲在瓶瓶罐罐后头的半空小陶坛。
“来,小姐,慢点吹,小心烫着…”她一手扶着谢慈琅起身,塞了个莼玉枕垫在她背后,一手抚着她脊背,看她捧着碗小口啜饮。
她忐忑耳语道:
“小姐,要不然以后再和大人同房后,就别喝那药了?…”
谢慈琅动作一顿,从碗上抬起眼。
雾气将绿枝忧虑的面目蒸撩的模糊。
“小姐!”
四目相对,绿枝有些急了:
“妇人生子确实有那艰难的,但您也不能为着这不确定的可能性就先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呀。”
昔年一盆盆血水从母亲房里端出来的可怕场景蓦然在脑中闪现,谢慈琅脸色一白。
指尖扣紧碗沿,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自有打算。”
绸商案之后,成青松在工部的公务清闲下来,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变久了,两人相处频繁,喝药便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想个别的法子。
绿枝接过空空的瓷盏,将幔帐放落,床榻里顿时一片昏暗。
她和衣躺下,只觉得头昏脑涨,半梦半醒之间,竟觉得肚子有些胀痛。
谢慈琅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自己如八月怀胎般高高耸起的孕肚,顿时惊出如瀑冷汗!
绿枝!绿枝!她急忙唤人,掀开帘帐的却是个着圆领绯袍的高大男子。
凤眸漆目,似笑非笑,眼底冷冷的,可不是元泽?
他一手穿戴着腰间蹀躞带,一边伸手拉她:
醒了?穿好衣服随孤去宫里谢恩,父皇封了你做孤的孺人。
她慌张甩开他手,惶然举目,却见她的床正对着大街上乌泱泱的人群,大家指着她的肚子议论纷纷,有鄙夷、有震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早就说了,你不配进我家的门。成老夫人目光鄙夷,得意洋洋地大声嚷嚷。
父亲铁青着脸,挣开苦苦哀求的母亲大喝:我们谢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最中间站着成青松,他震惊地从她脸上流连到孕肚,脸色突变为豁然大悟的愤恨:
慈琅,你和太子原来早有苟且,你骗得我好苦!
她慌了神,拼命佝偻身体想将肚子藏起来,往日的巧言善辩烟消云散:
不是的,我没有、我…
围观的百姓们充耳不闻,对着她指指点点,拔步床忽地变成了囚车,元泽坐在前头的高头大马上,带着她游街示众,嘴边噙着冷笑:
愚弄了孤,就想这么溜走?
带着异味的菜叶朝她脸上打来,绿枝扑上来护着她,着急喊着:
“小姐,小姐,快醒醒……”
谢慈琅蓦然睁开眼!
成青松从书房快步赶来,掀帘入眼便看见谢慈琅汗涔涔地靠在榻上,双眼失神。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还好,烧终于退了。”
谢慈琅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双眼聚焦,皱眉哑声道:
“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亥时,你一回来就发烧不醒,喂了两回药…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谢慈琅掸眼望向乌星沉月的窗外,后知后觉感到背后黏腻湿透,身子却浮出水面般的轻松畅快,点了点头。
成青松眉目舒展开来,伸手瓷盏舀匙吹了吹,温声哄道,
“来,把安神汤喝了。再睡到天亮,保证就好了。”
-
盛着安神汤的瓷盏被一把挥落,在地上清脆溅开一片碎碴。
“都拿下去!”
一声压抑的戾喝,太子坐在榻上,闭目揉了揉自己的额侧,慢慢平复激荡的心绪。
“把这被褥都收拾了,换床新的。”
安禄一瘸一拐,弓着腰伸手拾着碎瓷片,一边压低气音吩咐。
元泽不停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梦中谢慈琅巧笑盼兮的神态犹在眼前,他犹带薄红的俊美面庞覆了层寒霜般的阴霾。
自从那夜之后,谢慈琅竟然频频出现在他的梦中!
数年之前,元泽也做过有关谢慈琅的梦。
只不过那时候,他所梦见的少女多是温和明净的走在他身侧,或笑得眉眼弯弯,伸手与他比划些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
不像如今梦中这般,在他几番冷斥后还如此…胆大恣肆。
看着被宫人抱走的床褥,他心中蓦地生起一股恨不能将那梦中幻象剁成齑粉的恼恨。
想他在北疆滚打谋生时,被信赖的谋臣一刀插进肚腹,都能忍着剧痛拔刀削下对方头颅,何曾如此藕断丝粘的辗转时刻?
还是为了一个满腹心机、性如蒲草的女郎…
压低的眉眼了暗。
他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安禄。”
感受到太子冷剔的目光扫过他两条伤腿,安禄忍不住悚然打了个觫觳。
脑中浮现出自己上次的自作聪明,他心窝连着腿骨头立刻泛起一阵要命的幻痛。
“上次那个宫女呢?”
太子沉沉问。
安禄不可置信抬头,在感受到上方人越发不善的目光后,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爬起身去殿外传人。
寝殿里烛枝通明。
元泽看着眼前又怕又喜的宫女,放下揉着额侧的手,阴沉抬眸,冷眼打量她眉眼鼻唇。
两相比较下,其实这宫女却比谢慈琅更纤美婀娜。谢慈琅虽确有几分容色,但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眼天下,何等倾国倾城的美人对他而言不是唾手可得?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人微弯的腰脊上:
性格也不知比她温驯安分几多。
更不会如她一般薄情寡性,巧言令色。
他坐在榻上,沉声道:
“过来。”
天涯何处无芳草。
自己怕不是瞎了眼,才会可笑地在一棵树上吊死。
宫女眼中一喜,柔着腰肢缓缓攀上他大腿。
两张肖似的面孔在烛光中重叠,他眼前恍然晃过梦中那人一身轻薄罗衫,头侧枕在自己腿上,簪子从她肩头滑落,乌发逶迤一地。
女子香甜微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这些日子,妾也想开了。
绀黑凤眸紧紧盯住乌糖色杏眼。
想什么。
梦里的他僵了身子,冷面沉声道。
想…其实跟了殿下有什么不好,她轻声细语,我又何苦拧着、倔着…
她有些吃痛地住了口。
孤平生最恨旁人虚情假意。
元赜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眉压眼沉觊着她。
她盈盈一笑:
那,殿下盼着慈琅认这虚情假意的罪吗?
他该斥她放肆的,可心尖一时竟热涌起许多古怪柔软,不舍得再说一句重话。
睐盼含甜的乌眸一眨不眨看着他,仿佛慢慢在他心头蚀出个软洞。
…不。
他听见自己低哑道。
鼻尖一股浓腻的香脂味袭来,元泽面上怔痴之色一扫而空,抬靴抵在宫女肩膀上,面色森寒:
“够了,滚下去。”
安禄连忙让人将她带下去。
“殿下…?”他试探道。
他吐出一口浊气,捏了捏眉心,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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