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雾蒙蒙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那么冷——

又或者，是一年没有一年冷了。

但一望无际的大地上，依旧空旷极了，几乎看不见半点生机。

只苍茫中终于露出几个小黑点，轻飘飘传来一句声音：

“囡囡，天气凉了，妳多穿一点。”

那是三个正在缓缓行进的人。

队伍里，那被披上外衣的女孩抬起稚嫩的手，将衣服给了另一个女人：

“小姨，妳刚喝了女母河的水，才应该好好保重自己。”

“女母河”三个字刚一出口，另外两个女人的脸色却都很快地变了一下。

再然后，第一个女人、也即女孩的母亲便伸手拍了拍另一个女人、她的妹妹、女孩的小姨的肩膀：

“别害怕，我们一定会找到龟背竹的，或者、咱们好运气先找到了安全区——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可以大口大口喝水。”

小姨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而此时，女孩却抬头看了看天空，不无担忧地问道：“妈妈，今年冬天还能下雪吗？”

“要下雪的……”母亲的声音很可疑地顿了顿，“得冬眠的。”

于是三个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在赤足与砾石的摩擦中轻轻响起。

天色渐渐变得更暗，母亲和小姨向中间挤了挤，企图给正中间的女孩多一些温暖。

而那女孩却抬着头，悄悄东张西望着，而后不知道为什么，目光突然凝固一样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妈妈，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姨先抬头往那里看了一眼，而后快速垂下头，将下巴缩回外衣里，才又说：

“那只是块枯石——咱们缺衣少食，早些找到山洞才更重要，莫要再做别的消耗热量了。”

女孩应了一声，只在低头前又往那处望了一眼——

角竹忍不住抬起手，朝她亲昵地一挥。

这里的确只是块枯石。

枯石不高，但嶙峋难爬，呼啸的风在此处都仿佛更强了几分。

而角竹也清瘦得吓人，几乎没什么肉，只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被笼罩在一层纯白的披肩下，正笑眯眯地朝三人的方向看去。

两个女人带着个小孩，身上套着三条不合身的裙子，最右边的女人身上还有一件防晒衣一样薄的外衣。

再细的就看不清楚了。

但只需这些信息，角竹也知道，这三人肯定没有食物。

没有吃的，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角竹缩回手，从过于宽敞的披肩下拿出一小块压缩饼干，珍视一般地舔了舔，而后又放了回去，仔细地在衣服下藏好。

再然后，单手用力，翻身下了枯石。

夜晚马上要来了，她得赶快找到下一个粮仓才行。

……

山洞没有找到，女人们只好找了个枯石将女孩勉强放置在避风处，自己则围坐在女孩的身边。

夜色沉沉，三人正要阖目，不远处却陡然响起一阵惊叫！

“啊——”

紧接着，母亲登时跳了起来，把女孩往小姨的怀抱里一塞，而后弓起身子，谨慎地从石头后面伸出了脑袋。

惊叫声快速往这个方向移动，母亲将身子压低了些，目光越过仓皇的逃窜者，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身后的大家伙——

是一头牛。

犄角锋利，牙齿锋利，还有一层坚硬的皮。

母亲的目光忍不住在牛身上逡巡了一下，而后又立刻缩回去，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被枯石掩盖住，才小声地说：

“是牛。”

而且，因为异兽化的原因，这牛的牙齿不再是为了草食而生的结构，而是进化出了可以咀嚼肉质的犬齿和裂齿。

逃窜者的脚步声还在惊慌失措地往枯石这里跑，显然也看中了这块石头，母亲和小姨紧张地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小姨俯下身子，温柔地对女孩说：“等一下听小姨的话，小姨让妳跑，妳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好不好？

“老规矩，咱们在女母河旁边汇合，可以吗？”

女孩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什么，但还是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母亲慢慢地从岩石后重新探出身子，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边的景象，就又是一阵尖锐的痛呼声——

再然后，就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女孩被小姨紧紧抱着，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有个阿姨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而一侧的胳膊却整个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血污顺着地面渐渐弥漫开来。

而再往上看，那个胳膊正被那只大牛轻而易举地叼在嘴里。

女孩下意识地张嘴想惊叫，而后当即捂紧自己的嘴巴，将整个脑袋快速地缩回了小姨的怀抱里。

牛、或者说牛样的异兽因为见了血，立刻兴奋起来，就连呼气的声音都凶了几分，似乎正在慢慢往下，想要将地上的女人整个吃下去。

就在这时，明明痛得面目已经扭曲的女人，却像是被激发了最后的力量，陡然扬起了声音：

“神女！大慈大悲的神女大人！我不该丢下您离开，请您再次显灵，求您救救我！”

神女？

刚刚还面色煞白的女孩陡然抬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小姨，用口型询问道：

“神女？”

小姨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女孩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明眼人几乎立刻就可以看出，她正处于何等的惊喜之中。

在如今这个世道，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神女。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到哪里去。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供给神女食物，她就可以救人一命。

只要供给神女源源不断的食物，她就可以一直保护，甚至直到安全区内。

这在朝不保夕的安全区外，简直是最动人的话语——

毕竟，异能师几乎不离开安全区；而污染区十分危险，就算有机会拥有食物、也不确定到底能享有到什么时候。

女孩从来没有见过神女，毕竟她们自己的食物都少得可怜——但是如果能有机会看神女一眼，那该多么好啊！

而这个阿姨……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这个阿姨竟然敢丢下神女？她竟然不守信用！

因此，在呼喊落地后，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女孩也一点不觉得奇怪。

但异兽的速度却并不等人，只消一刻，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重新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声音越来越高——

赫然是已经被大嘴叼住，直接被抓离了地面！

女孩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就连转过来的脖子都登时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小姨叹了口气，将女孩的头按牢。

另一边的母亲则揽过妹妹的肩膀，将外衣抬高，尽量遮蔽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因此，没有人看见，被压在两个女人怀抱深处的小女孩，正借着外衣下摆透出的光，悄悄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小块用碎布条包着的肉，小小声地道：

“神女姊姊，妳好。妳要是能听见的话，我愿意贡献最后的一点即食肉，能不能求妳，救一救那个阿姨？”

声音太轻，几乎立刻就被呼啸的风卷走，母亲仿佛听到了什么，刚想低头询问，可下一刻，却是那尖叫声戛然而止的声音。

紧接着，是异兽饱含怒气的一声吼，像是被人突兀抢夺走了食物！

再然后，是逃窜者近乎破音的声音：“神女大人！谢谢神女大人！”

是神女显灵了？！

三人顿时转头，下一刻，便看见有个烧火棍一样的少年飞奔着朝背离异兽的另一个人方向而去，而她的臂弯里，还夹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女人——

正是那逃窜者！

她被角竹夹着，嘴里还在迭声地喊着“神女大人”，可角竹却满是不耐地将臂弯一紧，沙哑着嗓音回道：

“省着点力气吧！”

而她们的后面，那庞然大兽茫然地看了圈四周，而后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纯白的人影，径直朝那个地方滚了过去！

枯石后面的两个女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女孩提醒着快走，方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子。

小姨迟疑着开口，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人：“那……就是神女吗？”

她以为的神女，应该是那种无所不能、弹指一挥间就可以把异兽打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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