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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月》

6. Chap.06 过去的鬼魂

Chap.6 过去的鬼魂——白天的月亮

等再听到外面的动静,书已经被我翻到了最后几页——正是库特拉斯医生讲阿塔烧了房子的段落。

仿佛被突然拉回现实世界,我这才发觉两颗眼球都变成了橡胶,将不住合拢的眼皮牢牢卡在原地。

我放下书,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看了眼手机——已经快5点了。

——这么晚了。

爬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是一个姿势躺太久,这会儿我脑袋又晕又胀,身体也有些发飘。

但,这又或许是因为我才刚回地球呢?我有些好笑地想——

要是像疯子说的,书就是月光,那么,他的青词和梦境,还有这小说,都能织成一张网了。虽然只是暂时,我刚刚也被它捉去了吧。

打了个呵欠,我开门走出了房间。

电视开着,方姨却没在客厅。她应该是在厨房,那里面也有响动。

书房的门还关着,也不知道疯子回来了没有。

我去餐厅倒水喝,正遇上方姨端着刚洗好的苹果走出厨房。打过招呼,她将果盘放下,在抹布上擦了手,说是要上天台去收被子。

于是我又自告奋勇去收被子。

一出大门,我才猛然醒悟:我今天好像该回去拿身份证来着。

——但都这个点了……下次吧。

我晃晃脑袋,向楼上爬去。

爬过四段楼梯,就到了天台。还在楼道里,我便听见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等我走出楼道,最先看到的却不是人,因为——

我的眼睛被豁然点亮了。外面阳光还很充沛,在地上铺了层金橘,很有些耀眼。西边的天空驻着几团云彩,也是金橘色的,颜色却浓艳绚烂得多,就像一大片烧起来的火。

我扫了眼正弯腰收拾簸箕和尼龙布的两个人,那是位老阿姨和一位老大爷,然后是更远处从绳子上往下拉沙发垫的阿姨。接着,我又将目光移回了那片火光般的云彩。

不知道,阿塔烧房子时燃起的火光是不是就是这样。

《月亮和六便士》已读到尾声,我还没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有了种隐约的奇怪印象。这种“奇怪印象”是什么,在登上天台,看见晚霞的那一刻,我总算明白过来——

斯特里克兰德是颗醒觉了的火星。他“点燃”他所遇到的人们,于是火灾将他们的生活烧得只剩废墟。而他之所以能点燃他们,或许是因为每个人体内原本就藏着某种冲动,逃离“日常”的冲动。

我也是这样。

我的烦闷,大概正是那冲动在体内撞击出的空响——

斯特里克兰德有画画那根“芯”,所以他抛下生活去了塔希提。

我却没有“芯”。我没有理想可逃,也没有地方好去。

我有的,只是眼前这日常。

收回目光,我开始收拾被芯。先将一床在绳子上折了两折翻下来,搭在背上转身往回走。

快到楼洞时,又遇到两位阿姨说笑着从里面出来,应该也是上来收东西的。我靠边让她们先走,听见了她们和收红薯干的阿姨打招呼。

那位老阿姨的声音有些熟悉。

果然,等我再次上到天台时,她叫住了我。

她当时正在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阿姨说话。我一走出楼梯间,对话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她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但紧接着,又动了起来——一个飞快的眼神,她右边那位阿姨也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身上好奇地上下扫动。

我认出她是501的阿姨。显然,她也认出我来了。

“阿姨好!”我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真是你。”老阿姨脸上也堆起笑,笑里却带了迟疑,“还住502呢?上来收被子?”

“嗯。”我点点头。她立刻又向旁边的人扬了扬眉毛。

我正要转身,她却又问:“上次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晋江行,阿姨。”我停住微笑。

“哦对,是晋江行。”她也弯起了眼睛,“你叫我刘姨好了。这是三楼的赵阿姨。”说着,她拍了拍那位阿姨的胳膊。

问好后,刘姨招手示意我走近些,又干脆向前倾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这两天,那个疯子…没什么事吧?”赵姨的目光也紧紧栓在了我脸上。

——等的就是这出。

我告诉两位阿姨,最近我工作忙,难得遇上他。但就我所见,他看着就像个正常人,都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又谢过一遍刘姨:要不是她好心提醒,这会儿我肯定还蒙在鼓里。

刘姨右手一摆,像在拍开空气:“嗐!这还不是方季雅她做的不地道。她家那样的情况,怎么还好意思往外出租。”说着,她朝赵姨微微一扬下巴:“这小江人都住进来这么久了,她还半个字没提过她家里那个是个疯子。”

——小江就小江吧,刘姨是懂C位的。

赵姨撇了撇夕阳下分外红亮的嘴唇:“她那人不向来这样吗?要不是她和老程那样不做人,他们家能出那档子事,那孩子能疯?”

她扭过头来盯着我,半张脸转进暗影里:“看你这斯斯文文的,听我句劝,赶紧搬了吧。你住那502啊,家风实在不好。”

——疯子的事和方姨有关?家风不好……是在说之前的那些房客?那个老程又是谁?

我脸上堆满惊诧,目光在二人脸上打转,语气里也满是犹疑:“啊?不会吧?方姨她…人很好啊?”

“好?”赵姨冷哼一声,嘴角弯出了讥讽,“好到把好端端一个孩子逼得离家出走,最后逼疯了?要不是当年那事,那孩子现在指不定有多出息!我说那程峰,他就是个畜生!那方季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话没落音,刘姨就猛拽了她一把:“没凭没据的,别说了。”

这时,另一位在远处收衣服的阿姨也凑了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半衣物。

天台上的人,终于都到这正中间来聚齐了。

“你说这孩子就是租502的?”刚过来的阿姨盯着我打量了半晌,听我喊了阿姨好,才扯个笑递过来,又转脸去问刘姨。

刘姨点点头,介绍这是六楼的肖阿姨。

被刚刚这么一打岔,赵姨劲头却更足了。她双手往腰间一叉,嚷嚷起来:

“随便往外说?没证据?嗬!大半夜的,那孩子大半个身子都吊在五楼窗户外面,拽都拽不住。要不是警察消防队来得快,命早没啦!当时闹得天翻地覆,这整个家属区里谁没起来?他们哭的喊的,你们没听见?还要什么证据,小区里谁不知道?”

我脑子里轰地一白——疯子他……跳过楼?那个写青词、只在意月亮的疯子?

“你只管去问,看谁不是这个说法!”赵姨将脖子伸到了四人的正中间,眼珠一鼓,目光扫过我们三人:“这事要有假,程峰那刚提的劳人科科长,能立马就给撸了下去?他老爹在局里干了一辈子,老先进了,要不是这丑事,他能到死都是个科员?”

说罢,她向后一仰,抱起胳膊:“要我说,他那老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要不怎么好端端一个人,之前还精精神神地到处转,这事出了不到一年,说没就没了?”

刘姨仍抚着她胳膊,紧紧皱着眉:“那你也小点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声什么?他们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成!”赵姨下巴抬得平行了地面,脸上一半橘红,一半暗褐。她一甩头,又哼出声冷笑来。

刘姨则重重叹了口气,发卷上的暖光也跟着一跳:“谁知道怎么就出了那档子事呢。也真是那孩子命不好,那么小爹妈就都死了。”

“唉,谁能想到呢。当初老程和方季雅对他那样好,连我们这些自己做爹妈的,对亲儿子亲闺女也都比不上。”肖姨也唏嘘起来。

——等等,这老程,程峰不会就是疯子的伯父吧?他伯父不是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吗?但疯子明明说过,他是这两三年疯了之后才搬过来的。

而且……疯子不是姓赵吗?

“那也是该的吧?自己亲弟弟家的孩子,又不是外人。而且,谁知道他们抱的都是些什么心思。”赵姨撇了撇嘴。

这话音一落,几人又静了静。好一会儿,肖姨才又叹了口气,接着道:

“唉,话是这样说,但寻常谁能做到他们俩那样。他们给他的,哪样不是最新的最好的?学个画都要找市里最好的老师。那年头,60块钱一小时的课啊,那是什么价?他两个一送就是两年!这要放我们家,那真是送不起。”

“哼,那不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那孩子爹妈不是交通事故死的嘛,好像还是个工程队的渣土车。当时赔了不少钱吧?就算在那孩子身上用得再多,能用几个钱?”赵姨挑着眉,边说脑袋边轻轻摇晃。

——疯子的父母死于交通事故?那他怎么说是身体的原因呢?

……某种意义上,这样说也没错……

“赔个什么钱哟!”刘姨却抿起嘴来,“那开发商、工程队都是在交警那边有关系的,出车祸那地方又是个郊区,就是徐家岭那个三岔口,别说红绿灯、摄像头了,那时候连个路灯都没有,撞了也就白撞了。最后还是开发商那边给了几万块钱意思一下,当是息事宁人。”

“不是说那渣土车超重吗?”赵姨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向刘姨。

“是超重了。他们不是骑摩托走下面那条直道嘛,那渣土车从上面冲下来,没刹住就直接撞上了。要不是超重,那几万块都拿不着!”刘姨眨眨眼,两边嘴角向下圈住了下巴。

几人又唏嘘了一气。

“我记得那孩子那会儿才上小学吧?”肖姨说。

“是啊,才刚五年级。他那时候是真招人爱呢,”刘姨嘴角仍向下坠着,“又听话又懂礼貌,学习也好,画画还能在市里拿奖,也算对得起他们两个的培养了。我家老褚就总说,老程能收养这孩子是他们家的福气,他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唉!谁想到,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呢。”

“所以说那程峰他就是个畜生!这么好的孩子,又那么小,他也能下得去那个手!”赵姨呲起牙,“那时候他才读初中吧?那才刚刚十来岁呀,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是啊,初二,十三四岁吧。我记得是比我家志鑫大了一岁多一点。”刘姨补充道。

——初中?成绩好,会画画……她们说的难道是程静?那个初二突然辍学离开的程静?留下《小王子》和月亮画的程静?

我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气——

是了,是程静!我是有多迟钝,竟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程静和程峰是一个姓。

我转头定定望向赵姨,她的用词和语气给了我很不好的预感。

赵姨看我望着她,也将脸直直对向了我:“你还不知道吧?也是,你那好方姨哪有脸提!她家男人做出来那样的龌龊事,真是毁了人家一辈子!该着他四十来岁就死了,要我说,那就是报应!”

——龌龊事……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打在脸上的阳光都冷了下去。

关于方姨家的秘密,我有过许多推测,却从未想到会是这样。

我知道程静会是迷宫的中心,却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遭遇。我也没想过,她是方姨的侄女……她也疯了吗?

“唉,程峰是脑溢血没的吧?”肖姨将衣服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还年纪轻轻的就脑溢血了。”

“是啊,那会儿他不是成天在外面应酬吗,早把身体都喝垮啦。”刘姨脸上拧出几道弯来,“出事那天,说是他们几个本来在饭桌上就已经喝了几瓶白的,后来又喊去KTV,在那里面喝洋酒喝到了半夜才散场。他都喝完往回走了,谁知道下个楼梯就一头栽了下去。人就是这么没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报应么!真不知道这局里怎么想的,就这还给他算了个因公殉职,还赔了钱。呸!”赵姨鼻孔立了起来。

说完,她又转脸来看着我:“你那方姨啊,从头到尾就没站出来为那孩子说过一句话。听说她和她妈妈还是老早就认识的,关系还好得很。”口气忿忿的,眼睛却在暗影里闪闪发亮。

“是啊,说都是褚县里出来的,来这边后又一起读的电大。”没等我表态,刘姨就已经补了上来,“那时候程峰不也读电大吗,拿了文凭才评的职称。他们俩就是做同学时认识的。后来谈了对象,才结的婚。”

“难怪了。我就说那孩子的爷爷,还有姥姥姥爷都在,怎么就领到他们家了。”肖姨也插进了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是啊,他们不正好也自己没孩子么。”刘姨语气淡淡的。

肖姨又凑近了些,对着我们轻轻眨着眼睛:“你们说,方季雅和老程两个,他们结婚前后也有二十多年了,怎么就没有个孩子?”

“是方季雅她不能生育了。”刘姨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认真望着她,才接着道,“之前她也怀上过几次,但都流掉啦。”

说着,她将右手举到胸前,亮出来中间三根手指,一震:“这个数!”

“怎么会这样?”肖姨的表情紧张起来。

“她早先不是在印刷厂里调油墨吗。”

“怎么又调油墨去了?不是说在那里做会计的吗?”赵姨两颗眼珠瞪得比眼眶还大。她特地将这表情维持了近一秒,以表达惊讶。

“那是后来程峰找关系才给她调过去的,这之前她就是个油墨工。”刘姨拉长了语调,“现在才都说油墨里有毒,但当时知道个什么?她就是做那个把身体给都做废掉啦。”

“其实她和老程刚结婚就怀上过两次,但都没多久就流了,这才把身体底子都整个亏完了。那时他们家条件不是好吗,老程在单位混得又好,所以第三次她干脆就辞了工作只在家里养着,就这样都没能保住。”她瘪了瘪嘴角,“说是习惯性流产,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几位阿姨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来她是不能生啊。”赵姨一拍大腿,身体又是一仰,“我就说那会儿,到处都在传她家程峰和那徐会计有一腿,她一声都没吭。我还想她怎么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原来是她自己理亏,硬气不起来啊。”

“那不还是在那事之后,才没见他们两个再来往的。”肖姨轻哼一声,垂着嘴角笑了,“男人啊,不吃点教训,他就总管不住自己。”

“谁知道是不是真收了心,指不定是野花没有家花香呢。”赵姨大声说着,意味深长地左右都递了眼色。

——看来,程峰,程家伯父的早死,方姨不佳的健康状况,都还有玄学之外的解释。

三位阿姨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在这一天台的夕阳下,方姨家藏着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晒了一地。

我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一点点拼凑出这个家庭的地图——

原来,制约那屋子的不仅是当下的风水,还有“过去”这个鬼魂。

天空的颜色已经淡了下来,褪成泛着浅青的水色。太阳也漂尽橙红,变成浮在这水上的一盏牙白色瓷盘。

我侧头去看了那床还晒在角落里的被子,胸口像开了个大洞,灌满了比这暮色更薄,比这天台更空的风。

太阳要落山了。

我将目光移到它身上,驻了好一会儿,让说话声流水般淌过耳边。

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那太阳看起来不怎么圆。它左边似乎缺了一块,像个歪斜膨胀的字母D。

——太阳还会变形?

脑子短路了半秒。我搜索着关于太阳变形的记忆,却只有一片空茫。直到两秒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那边明明是南边。

……南边?

太阳怎么是从南边落下?

我呼吸一滞,猛地右转,往西边望去——

那里,赫然也正悬着另一轮太阳,一轮橙艳的太阳。

我马上回头,又左右往复看了几遍。两个太阳稳稳挂在两头,不是我的错觉。

——天上…真的有两个太阳?

脚下的地面仿佛轻轻一荡。

但随即,“日月同辉”这个词穿过迷雾出现在我脑子里——

是了,南边的那个,是月亮。

我的心口一下子松开了。

也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一回头,便看见几位阿姨在认真地看西边的太阳。一定是我刚刚动静太大,又忘了收敛脸上的惊骇。

我抿嘴解嘲地笑笑,她们也跟着笑了笑。赵姨长长地“嗳——”了一口气。

肖姨抚了抚胳膊上的衣服,说着“太阳要落山喽,回去啦”,转身去收剩下的衣服了。刘姨和赵姨则仍站在原地,继续她们的闲聊。

我望着南边的月亮想起了疯子——想起他关于Monday的说法。

原来,白天还真有月亮。

他会被看见吗?这个点,总该已经回来了吧?

他……赵路,真的是方姨的侄儿吗?

刘姨她们口中的那个疯子,到底是不是他?

程静呢?她又去了哪里?

“对了,方姨家这个疯子,是叫什么名字啊?”我收回目光,在二人之间找了个间隙,插进话去。

“你还不知道啊。”刘姨看了过来,脸上的疑惑旋即变成了然。她微拧起眉头,目光飘向护栏,应该是在回忆。

“是不是叫程静?方姨好像这样叫过她。”我睁圆了眼,又眨了眨。

“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我们那时候都是叫她静静。”她目光立刻收了回来,赵姨也在旁边应和。

——她们真的以为,住在方姨家的疯子还是程静。

“她后来还一直住这吗?”我微低下头,别开眼,迟疑着问,“都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怎么不走呢?”

旁边却一声嗤笑,赵姨接过了腔:“哟,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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