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显庆七年,夏。
活字印刷的墨香尚未散去,各地州学、县学的琅琅书声已然渐起。然而,朝廷与世家大族之间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却从人才选拔、知识传播的层面,悄然蔓延至了更为核心的领域——文化的阐释权与话语权。当廉价的“官版”书籍如同潮水般涌向市井乡野,当标准化的经义教材成为无数寒门士子的启蒙读物,**一场关于“何为正统”、“谁在定义知识”的角力,已不可避免。
冲突,最先在看似最“纯粹”的学术领域爆发。
这年秋闱乡试之前,礼部颁布了新的《明经、进士科考试规范细则》,其中除了再次强调答题需务实、重策论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一条是:“诸生答经义策问,当以秘书省颁行之《五经定本》及孔颖达等奉敕所撰《五经正义》为准的。如有引用别本异文,或阐发与《正义》相悖之论,虽言之成理,亦需注明出处,并不得作为主干立论依据。”同时,规定各地官学教授,亦需以此为标准教授生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诏令,看似只是规范考试,实则是以朝廷的名义,将儒家经典的“标准答案”和解释权,正式收归官方。**这直接触动了世家大族赖以维系其文化优越感的根基——家传经学。
太原,王氏祖宅。当代族长王弘直,一位年过六旬、以《礼》学名闻天下的老者,手持着从长安快马送来的邸报抄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坐着几位族中在经学上颇有造诣的子弟和姻亲。
“荒谬!荒唐!”王弘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礼》经微言大义,幽深玄远,岂是孔冲远(孔颖达)一人一家之言所能囊括?我太原王氏,自汉末以来,世传《周官》《仪礼》,代有阐发,自成一家。如今朝廷一纸诏令,竟要天下士子只尊那《正义》为圭臬,视我等家学为旁门别解?长此以往,圣人之学,岂不成了千人一面、了无生气的死物?”
一位中年族人忧心忡忡地接口:“族长,更可虑者,是那些廉价的‘官版’书籍。如今坊间、州县官学,所传所**,皆是秘书省校订、印书局刷印的版本。我们家藏的古本、先人批注的精要,即便愿意拿出来,又有几人能见到?即便见到,在朝廷的科举标准下,又有何用?这是要绝我等家学之根啊!”
“还有那所谓的‘时务策要略’、‘律疏节要’,”另一人愤然道,“尽是些钱谷刑名、胥吏之术,也敢与圣贤经典并列,成为官学教材、科考内容?如此下去,读书人的气节与胸襟何在?朝廷取士,难道只要会算账、懂律令的刀笔吏么?”
厅堂内一片激愤之声。他们敏锐地意识到,朝廷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统一教材、标准答案、侧重实学,正是在系统地瓦解他们数百年来凭借独特的家传学问和对经典的阐释权所建立的文化霸权。当知识变得标准化、廉价化,当评判学问高低的标准从“家学渊源”、“独到见解”转向“是否符合朝廷颁布的定本”和“能否解决实际问题”时,他们赖以自矜的文化资本,便在迅速贬值。**
然而,并非所有世家内部都铁板一块。几乎在同一时间,荥阳郑氏的一位年轻子弟郑虔,正在长安国子监附近的客栈中,如饥似渴地研读着刚买到的、由进士馆编纂的《河工水利通解》和印书局新出的《大唐疆域舆图简说》。他是家族中不算受重视的旁支,虽有才学,但家族资源向来向嫡系倾斜。如今,这些廉价却内容精要的官版书籍,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相比家中那些深奥却有些脱离实际的家传经解,这些书中讲述的河流水文、地理形胜、赋税管理,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兴奋与实用的力量。他隐隐觉得,未来的仕途和经济,或许更依赖于掌握这些“实学”。
类似的代际与认知裂痕,在许多世家内部悄然滋生。老成者痛心疾首,视朝廷新政为败坏学风、动摇根基的洪水猛兽;而年轻一代中的敏感者或不得志者,却在这股新潮流中,看到了突破家族内部固有等级、凭借个人能力获得新出路的可能。朝廷推广的标准化知识和实用技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们用来对抗家族内部陈腐权威的武器。**
除了对经典解释权的争夺,话语权的阵地也在悄然转移。
以往,清议风向、人物品评、甚至对朝政的臧否,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少数世家名流、隐逸高士手中。他们通过雅集、诗文唱和、私下品题,形成一种影响士林乃至官场的奥论氛围。但如今,一种新的、更具官方色彩和传播效率的媒介出现了。
由门下省、翰林院共同编纂,印书局负责印刷发行的《长安邸报》(后更名为《大唐政要》),从最初的旬刊,逐渐改为五日一期。这份最初只在小范围内传抄的官方文书汇编,在李瑾的建议和武后的支持下,内容不断扩充,不再局限于诏令和高级官员任免,而是增加了“朝议辑要”(摘录朝会重要讨论,当然是经过选择和加工的)、“地方治绩”(表彰清官能吏的政绩)、“外藩风物”乃至鼓励农桑、水利的简明知识。通过驿站系统,这份邸报被快速分发到各道、州,甚至一些重要的县。虽然发行量相对人口仍然有限,但其代表的是朝廷的声音,是一种强有力的、标准化的信息输出。
某次,几位以清流自诩、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士大夫,在一次诗会上抨击朝廷“重实务而轻经义,恐使士风浇薄”。他们的言论很快在长安小范围内流传。然而,下一期的《长安邸报》上,便在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署名“国子监博士某”的短文,文章不点名地驳斥了这种论调,强调“通经致用方为真儒,坐谈空论无益苍生”,并举了几个近年因精通实务而被擢升的官员例子。虽然文章短小,语气也算平和,但其通过官方渠道发出的信号却清晰无比:朝廷鼓励什么,反对什么。这种来自体制的、有组织的话语回应,虽不如名士品题那般风雅犀利,却更加沉稳有力,如同无形的堤坝,规范着奥论的流向。
更大的冲击,来自基层。在那些新近建立或得到朝廷资助的州学、县学中,年轻的学子们捧着统一的官版教材,听着或是朝廷派遣、或是本地聘请但经过某种“筛选”的教**授课。他们所学的经义,是朝廷定本;所**的策论,侧重当下时务;所读的“课外书”,是朝廷鼓励的农桑、算学、律法启蒙。他们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乃至对朝廷和世界的认知,从一开始,就在一个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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