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你大爷！你怎么不把你爹嫁过去，滚，都给我滚出去！”低矮的小房子里传来尖刻的骂声，谢知恒抄起扫把将媒人赶了出去，嘭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低低的唾骂声：“一个没人管没人要的臭丫头，不识好歹……”

谢知恒将扫把一扔，疲惫地靠在墙上。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三天，刚来的时候，还是原身外婆的葬礼，当时就有媒人试探了，说她以后总得有个依靠云云，谢知恒气笑了：人家外婆坟头土还没填完呢，在葬礼上说这个？

再接收了记忆，客观上讲，谢知恒知道此时自己的处境很不妙。

这里是七八十年代偏远县城乡下的农村，城里或许有新老思想激烈碰撞，这里压根没那事，什么新老思想，能卖出去粮食，赚到钱，吃饱饭，孩子娶了媳妇嫁了人家就是天大的事。孩子养到十六七岁就该看人家了，看好合适的人家就该结婚了，原主十七岁，原本已经看好了一家，是外婆说好了准备入赘的。

外婆的夫家姓谢，在还混乱的那个年代里给当官的做了姨太太，生了个丫头，后来战争结束，当官的带着太太儿子卷铺盖跑了，留下谢老太太母女也没被为难。现在都兴平等嘛，过去那些什么姨太太小老婆，都是被压迫的象征，反而是该照顾的。因此老太太也没遭什么罪，给女儿招婿，但在原主六岁那年，夫妻俩上山砍柴遇险全没了，这下子老人身体就有些不好。

谢家没个儿子，当年老太太能带个闺女好端端的活到长大没被吃了，肯定也是有家底的，那些官爷平时挥挥手就是金条银元的，老太太哪怕藏起一点都够一家人活一辈子了，不少人都盯上了原主，老太太怕孙女软弱，依旧是招婿的打算——她看上对面巷子里面的一户人家陆家，也就一条路走过去的距离。陆家六个儿子，最小的儿子正好和谢姑娘年龄相当，又生得最俊，看着机灵。穷人家养孩子本就困难，更别提是六个儿子娶六个媳妇，一年到头粮食都是借着吃的，谢家只有一个丫头，多少有点家底，怎么也能分担一些，陆家媳妇李大娘咬咬牙，同意了。

然而现在不同以往，泼辣强势的谢老太太没了，只剩一个不常露面的小丫头，娶回来还不是任婆家说什么是什么。这年头哪有男人愿意入赘，陆家小子被撺掇得动了心思，回家在家里闹着不入赘要娶老婆，原主也很果断，那就解除婚约，她不嫁了。

谢知恒来的时候婚约刚解除，陆家小子被亲爹狠狠揍了一顿，还在床上躺着呢。没了婚约，很多人都动了心思，谢丫头长得清秀端庄，又自带家产，而且据说谢家还有当年官老爷留下来的宝藏呢，一个金娃娃，谁不惦记？

哪怕从原主到谢知恒都矢口否认有宝藏的存在，但目前的当事人谢知恒知道。

确实有。

谢老太太偷偷藏了十来斤银子和四五根金条，连招的女婿都不知道，到花用的时候，就悄悄剪下来一小块，拿去城里卖了，换个百十来块，能够大半年的开销。谢知恒已经在考虑卷钱往大城市跑的可能了。

但这几天的试探又让她明白，难。这时候不如后世那样交通便利又治安不错，她出门经常能能看见一些到处溜达的地痞无赖，那些东西体积不小，一个小女孩带着金银上路，就是等着出事。

更别提还有户口和金银脱手的问题，这时候管得严，一不小心就得蹲监狱。

谢知恒的目光落在那个比她还高的扫把上，起身走进屋里，拿出削水果的小刀贴在手腕上，用布绑起来。

她知道，如果她迟迟不结婚，这个房子她很可能是保不住的。

谢知恒用力攥住绑刀的布条，眼里闪过狠厉的光——那又怎样？与其钝刀磨肉般被折磨死，她宁愿快刀斩乱麻。艰难就艰难，她不可能妥协，曾经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

怀中揣着刀，谢知恒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蜷缩着身体睡去。

*

陆小六这顿挨了个狠的。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睁开眼的时候，身体仿佛散架了，浑身滚烫，烧得从脑袋到骨头都是疼的，一个陌生的大娘在耳边刺耳咒骂，环顾一周，巴掌大点的小屋子，身下是坚硬的大土炕，面前一张开裂的木桌子，桌上一根红蜡烛用托盘接着散发微光，目光转向最亮的地方，破门槛上坐着一个默默抽烟的男人，穿着黑色粗布衣服，棕色帽子，粗黑的手指里夹着一根烟，大娘骂的就是他：“……现在好了，小六烧得都要断气了，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当初生下来怎么不把他掐死，我是造了什么孽跟了你这么个没种的男人……”

陆舟讨厌烟味，皱眉咳了咳。

大娘猛地转过头，眼神惊喜：“小六！”

陆舟电光石火间接受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嘴角抽搐，试探着问：“妈……”

大娘立刻去给他端了碗水来，破了口的瓷碗，混浊的水，光是递到嘴边，陆舟就开始反胃。顾及疼到冒烟的嗓子，他勉为其难接过抿了一口，那股异味和喉咙里的刺痛让他闭上眼，恨不得现在驾鹤西去。

大娘忍不住黑脸，又心疼儿子，叹了口气说：“儿啊，我知道你不愿意当赘婿，但咱们受了你谢婆十几年的帮衬，咱们家六个小子，就你能顿顿吃得起鸡蛋和玉米饼子，人家那是养他们家的人呢！不能等你谢婆刚一走就翻脸不认人啊？而且你不是也挺喜欢谢丫头的吗，那丫头读过书，又漂亮，跟你一样大，你俩好好过日子……”

陆舟听着她絮絮叨叨，用力闭上了眼。

这年头的入赘，基本就是从身到心都得是人家家里的人，没几个男人愿意的。家家都觉得娶媳妇困难，但家家都不乐意送儿子入赘，不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要不是当时陆家儿子太多，眼看着都要养不活了，其实也没人愿意把儿子往外送，这时候的招赘大多都是招外面的人，最近也得是外村，为的就是这份“脊梁骨”。家里有儿子入赘，当爹妈的都得跪列祖列宗反思养不起儿子没本事，那被招出去的儿子，在别人眼里也是“拿不住事做不了主”的软蛋男人，同龄人都不乐意和他打交道的。

原主正年轻气盛，被挑拨几句就上头了。

这时陆老头掐了烟，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踢开，背着手问：“就不能商量商量，谢丫头家里现在也没人了，嫁过来咱们一大家子热闹，还能互相帮衬。”

李大娘狠狠瞪他一眼：“你当我没想过啊？小六刚一开口，人家丫头就变脸赶人要取消婚约了，没了这丫头，咱们上哪给小六娶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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