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青巷位于一座南方的小城，名字叫淮城，它曾经是一个繁荣、充满人情味和无比热闹的地方，至少在顾山刚出生的那几年，那种不用人背井离乡的繁荣仍在延续。

南来北往的车辆到这里来，又从这里离开，它们从矿山、采石场载走沉甸甸的货物，换得的钱流进千家万户，变成了家庭主妇们锅里烧的肉菜和孩子们身上穿的新衣。

每天都能看见会有不同口音的人们到这里安家落户，而后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又成为了城南城北那些错落的街巷和充盈着欢声笑语的屋子。

且尽管永远炽热的太阳底下，风沙中灰尘远扬，淮城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灰蒙蒙的，但汗流浃背的人们眼里却都是希望，在他们看来，只要热钱能源源不断地到他们手里，那生活就会越来越好。

淮城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勤勤恳恳劳作的人。

连包括顾山父亲在内都这样想，他师范大学毕业后被人才引进到淮城，后在城南的中学分得了一室一厅的单身宿舍后，很快又结识了顾山的母亲，接着结婚生子，自然而然就有了顾山。

最初的那几年，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幸福，日子平淡。长大了的顾山也由衷地怀念那时那个和蔼爽朗的父亲，和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母亲。

天气晴朗的下午里，父亲会教顾山看连环画，认字，诵诗，和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突然把顾山高高举起，那刻的顾山便像一只鸟儿在他的臂弯中转着飞起。

而一旁的母亲只是看着他们玩闹，然后嗔怪地担心几句，和眼睛却是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其中有一潭静静的湖水。

顾山原本想着，这样好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却在他还没得及清醒过来的时候，日子却是突然地，或者说悄然地就结束了。他的幸福生活好似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开始变得爱叹气，母亲也不再笑了，而上了初中的顾山夹在中间，慢慢地，也觉得日子很压抑。

起初顾山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他打开门的瞬间就看到满屋子的狼藉，和不大的客厅中东西碎了一地。

可还不等他开口，他就听到了母亲那声嘶力竭地吼叫。

母亲鬓发凌乱，失望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她说：“都怪你没用，你教的那点破书，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了？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再这样下去，是要眼看着活活耗死在这里吗？......”

“你倒是说句话啊！”

面对着母亲的发狂，父亲却是狼狈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吭一声，像个哑巴，也像个罪人。

后来的顾山慢慢了解了，那时的父亲确实无法反驳，因为他的单位已经拖欠了很久的工资，说的再大点，那就是当时地方的财政出了大问题，而教师们的集体抗议，得到的结果却是再等等。

再简单一点来说就是，从前的淮城拿到今天来看，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资源型衰退城市。

当地底的煤矿石油资源都采完以后，砂石和矿产也跟着挖空了，那么迎接这个城市的就是经济的急速衰退和人口流失。

每天上下学的顾山走在路上能够明显看到的是，煤老板们是最先跑路的，然后就是那些有点本事的人，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出路。

而空气污染成了压死淮城的最后一根稻草，严重的时候，人们必须戴口罩出门，外面甚至都见不到晒被子的场景。

城市渐渐地空了，顾山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也一个接一个地背起书包和他道别。

在顾山的眼里，他们像不会回来的候鸟，挥着翅膀飞向了更温暖和更繁华的南方，然后再无音讯。

而顾山却只能留在原地，羡慕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父亲为什么不带着他们一起走，就跟其他人一样？顾山问过母亲，但得到的是一个无比残忍的答案。

因为父亲合同上的那20年的服务期还没到，所以他们走不了，他们只能等！

这就是现实。从此，母亲的脸上挂着被生活折磨到绝望的神色，双眸里只剩下了疲惫和漠然，她甚至连吵架的力气都消失了。每天，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然后将日子用圆珠笔重重地一个接一个地划掉。似乎，这成了她生活下去的盼头。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顾山、父亲和母亲都成了这座城市的囚徒，他们在煎熬中等待着刑满释放的那天。

而在等待中，父母唯一的希望就是顾山了。

顾山也明白地，他必须努力，努力出人头地，然后飞到青云之上，就能带着父母离开了。

然而就在顾山足够努力的时候，擅长开玩笑的命运却是给了他一记重锤。

他所有的、无人在意的痛苦和忍受，终究还是被激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顾山仅剩的最后一位还未离开的朋友在有一天上晚自习的期间，由于学习压力大，而后从教学楼的顶层天台上一跃而下了，那声清脆响亮的触地声，惊醒了校园中几乎所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连同在座位上无声流泪的顾山。

而朋友的离开，顾山早有预感，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原以为他的挽留能够起一点作用，但当事情发生之后，当一个鲜活的生命结束在那个寂静的晚上后，顾山才明白，是他高估了自己，高估了他自以为的相依为命。

所以，这世上，有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也有人比他自以为的更脆弱。

他的朋友就属于后者。顾山见到了淋淋鲜血中的朋友最后一面，后者的脸上居然挂着的是释然的微笑，顾山懂得那个笑容的含义。

正如前一天晚上，他的朋友告诉他：“如果真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痛苦，那么那个人不应该是顾山你，你有你的使命。我只希望我的生命的离世能让人看到我们的脆弱。再见了，顾山，谢谢你。”

谢谢。哭泣中的顾山同样要谢谢他的朋友，只是这句谢谢，朋友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在生命的尽头，朋友留下了一封绝笔信，其中详细叙述了他曾遭受过的欺凌，而不仅仅是学习上的压力，这包括了他是如何被人脱衣服，被人喂厕所水和被迫着穿上女孩子的衣服等等难堪的事。

当然，那封信的主角并不只有朋友一人，顾山的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不然他们怎么能拥有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呢？

......

因而，顾山时常地想，如果先跳下楼的不是朋友，那最终跳下来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也快要承受不住了。只不过是在苦苦强撑着罢了。但朋友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春天的末尾，仅仅留下的顾山又该怎么办？

觉得亏欠的学校，自是知晓了那封信的存在，也大致了解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为了不影响学校的声誉，以及不想把事情闹大和避免顾山会成为第二个跳楼的朋友，学校先是给顾山一家换了房子，后又给顾山申请了转学，然后顾山就到了淮城二中的初中部。

母亲为了教育，自然而然地继续了陪读，只不过是多了一份谋生计的工作，谁让淮城二中周边更好找工作。而父亲呢，由于离不开学校，在答应了学校为他涨工资这一个条件后，也继续在那里教书。

因而，或许，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在意那封信为何存在？否则，顾山怎么都想不明白，即便在发生那样的事情后，他们仍总在说：“爸爸妈妈这么辛苦，你要是不好好学习怎么对得起我们？”

是了，顾山觉得他们说的都对，所以他们才会只当那些难听的话和打人疼的动作是孩子们之间玩太过了，又或者是由于他们眼中的希望至少还活得好好的。

对于此，顾山还能说什么呢？他总是想着不要让父母失望，以至于这些年他付出了一个并不能算聪明的男生的所有努力，才考进了父亲所在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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